方恆的沉稳,方宏虽然见识过了许多次,但仍旧感到有些不適。
    对方宏而言,方恆最好是那种能乖乖听话,任他拿捏的,偏偏方恆极有本事,这三年的时间,完全没花他一文钱,还在整个良乡闯出了不小的名头。
    原本他和柳氏是商量好的,等方恆的娘死了之后,先暂时断了方恆的月钱,等到方恆彻底低下头来,对他服软,认他拿捏,到了那个时候,方恆如何,还不是他说了算。
    偏偏方恆太有本事了,有本事到哪怕他这个一家之主,很多时候在眼前这个少年面前都要吃瘪,因此平日里方宏很不喜欢和自己这个儿子相处。
    “你爷爷这一生为了咱们方家,可谓是殫精竭虑。”
    方宏斟酌了一下措辞,准备以自己父亲的名义来说。
    “殫精竭虑?是处心积虑吧?处心积虑算计我姥爷一家?”
    方恆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道。
    “怎么说话呢?那是你爷爷,你难道不是方家的人吗?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
    方宏瞪了一眼方恆道。
    “要说就说,不说我走了,还有事呢。”
    方恆说著就要起身。
    “好好好,我说。”
    方宏眼看著眼前的少年油盐不进,顿感无奈。
    “你爷爷临终之前最大的遗憾便是我们方家没能出一个举人,正所谓靠人不如靠己,方家想要长盛不衰,必须得有人在朝为官,否则一切都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罢了。”
    方宏嘆了口气。
    方恆听到这话,眉毛一挑,瞬间猜到了方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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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想让方旭走科举?”
    方旭不是別人,正是方宏和柳氏的儿子,方恆同父异母的弟弟。
    前两年方旭就已经完成了开蒙,最近一年都在私塾读书,但读书人想要真正读出来,要么是自己对读书天赋异稟,要么就得拜得名师。
    整个大明,真正天赋异稟者屈指可数,前两年因科举舞弊案被冤枉入狱的唐寅唐解元是一个。
    但唐解元是何等才情,方旭这种是万万不能比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选择,拜得名师。
    大明的官场,从来都讲站队,从来都讲裙带关係,拜对了码头,可以少奋斗至少十年,甚至完全改变一个读书人的人生轨跡。
    土木堡之变后,朝廷逐渐恢復了举荐制,朝中的大员可以直接举荐秀才入朝为官,完全不用通过后续的乡试以及会试。
    当然,秀才被举荐入朝为官的还是少数,这种人在朝中多多少少会被同僚瞧不起。
    不过这对於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而言,都不算事,除非这个秀才极其讲风骨,那就另当別论了。
    因此一个读书人能否拜得名师,往往是將来能否入朝为官的关键所在。
    被方恆看破了心思,方宏心中的不適感愈发明显,谁家十二岁的少年能如此精明,甚至精明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少年了。
    为了掩饰被猜中心思的尷尬,方宏不得不假装咳嗽。
    “没错,老三在读书上还是很有灵性的,私塾的先生经常夸他,咱方家好不容易出个读书的材料,为父便想著为他寻一个名师。”
    方宏说完喝了口茶。
    方恆听到这话,心中忍不住冷笑,方旭什么德行自己太清楚了,说不学无术可能有点冤枉他,但若说他有什么读书的潜力,方恆是万万不信的。
    在方恆看来,多半是柳氏给私塾的先生塞了钱,让他多多夸讚方旭,如此一来,才能倾方家的资源培养方旭。
    “这些与我何干?”
    方恆看著方宏,明知故问道。
    “怎么与你不相干?我方家在京城没什么人脉,要说人脉,你姥爷有一位好友,如今在官至光禄寺少卿,正五品,这位张大人据说刚正不阿,在京城之中名声极佳,倘若老三能拜他为师,將来定有望高中。”
    方宏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方旭高中的场景。
    方宏口中的张大人不是別人,正是光禄寺少卿张纶。
    “你想要我娘的印信?”
    方恆听到这里,算是完全明白了,这老小子是想用自己娘的印信,那印信其实是方恆姥爷的,方恆的娘出嫁方家的时候,沈縋特意拿了一枚印信给了方恆的娘,为的就是遇到事的时候能用上。
    但现在沈縋已然被流放,这枚印信已没了大用,但这张纶却不是踩高捧低之人,方恆在良乡都听说过这位张大人的名头,虽然官至不算太高,却极其清高。
    对於这种人而言,钱財无用,其他很多手段都无用,偏偏这枚印信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没错,回头为父写一封信,再盖上你姥爷的那枚印信,想来张大人定会收老三为学生的。”
    方恆听到这话,却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愿意?”
    方宏脸色瞬间变了。
    “非是我不愿,似张大人这种人,定然是明察秋毫之人,你可以写信,我也可以盖上姥爷的印信,但张大人又岂会丝毫不加调查,就將方旭收为学生?”
    方恆瞥了一眼方宏,不疾不徐道。
    方宏听到这话,陷入了沉默。
    “张大人想查我们家这点破事不要太简单,到时候张大人得知真相,你猜老三的下场会如何?”
    方恆有些戏謔道。
    方恆这么说,並非是替方旭著想,而是在替自己考虑。
    整日这般瞎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方恆这些天也一直在考虑,是否要找个名师读书,说来也巧,方恆选中的名师不是別人,正是张纶,因此自然不能將这个名额让给张旭。
    但科举一途,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读书,还要讲究仁义礼智信,最重要的是孝。
    方恆之所以一直没有脱离方家,便是出於此种考虑,倘若脱离方家,不说科举之路断绝,却也比其他人难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三年来,方恆苦心经营,一来是真心接济那些邻里,二来则是为了博取一个贤名,一个好的名声对自己將来的仕途会有很大的帮助。
    听到这话,方宏一时之间失了方寸,不知该怎么办了。
    “倒也不是没办法,我可以让江叔把方旭安排进太极书院。”
    方恆的话让方宏眼睛一亮。
    太极书院是前元遗留下来的一个很大的书院,在大明建国之初甚至一度成为大明北方的学术中心,虽然几十年前开始,太极书院逐渐没落,如今已经名声不显,却也是如今京城数得上號的书院了。
    只不过如今的太极书院早已徒有其名,只剩下一个空壳罢了,太极书院出来的学生,极少有能中举的。
    不过方宏並不清楚这些,他倒是对太极书院的名字如雷贯耳。
    方恆之所以这么安排,一来是为了更好地跟方宏提条件,二来则是想著將来进了京城,方旭身边可就没人护著了,到了那个时候,自己还不是想怎么修理他就怎么修理他。
    “江大人愿意安排的话,再好不过了。”
    方宏满脸期待地看著方恆道。
    “我和江叔的关係素来很好,这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我有个条件。”
    方恆看著方宏,满脸认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