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我们踩著別人的身子骨挤进了那条甬道。一踏进去,周遭的气息就变了……之前的潮湿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闷阴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脚底板踩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听著跟有人在后面跟著似的。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来晃去,把那些刻痕照得忽明忽暗。我时不常拿手摸一把石壁,入手冰凉,刻痕深浅匀称,不是慌乱中凿的,倒像是匠人一锤一凿正经打的。
    冯瘸子走在我前面,他那条瘸腿在平地上倒不碍事,就是每一步踩下去,左边肩膀都比右边高半寸,身子一歪一歪的。我跟了他这么多年,闭著眼都能认出来。
    廖禿子走在最前面,那光头上蒙著一层薄汗,火把的光一照,亮得反光。小鸡仔攥著火把跟在我旁边,这小子的步子倒是越来越稳了,不像刚下来那会儿,小脸煞白,走路都打颤。三斤垫在最后头,他那身板往那儿一堵,跟半扇城门似的,谁要从后面摸上来,得先过他那关。
    这阵型是我有意排的。几个老兄弟知根知底,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往哪站。小鸡仔虽然年纪小,可这小子胆大手黑,搁在中间能顾得上,真要有什么事,我和冯瘸子前后一夹,也能护他个周全。
    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囂。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压著嗓子在爭辩什么,又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顺著甬道传过来,被石壁撞得变了调,听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前面有人。“冯瘸子脚步一停,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
    我竖起耳朵听了一耳朵,前面那群人確实是我们在尸坑里带出来的那批。他们的声音我认得,那个领头的壮汉嗓门最大,就是躲在人群后头也听得出来。此刻这嗓门倒是压得低了些,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紧张和急惶。
    “不是人。“廖禿子从前头转过身来,压低嗓子说,“刚听了一耳朵,好像是石雕。“
    “石雕?“我愣了一下。
    廖禿子摸了摸光头,说:“我也没听清楚,就听见前面有人喊了一嗓子,说什么石雕、石像之类的话。他们停在前面不动了。“
    我听到“石雕“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干我们这行的,壁画石雕刻碑,那就是古墓的说明书……墓里什么路数,全藏在里头。不懂这些的人进了墓,走到阎王殿门口还以为是逛庙会。
    我拽著小鸡仔的胳膊就往前面赶:“走,过去看看。“
    我们几个从人群中间穿过去。那些人见是我们来了,纷纷往两边让开,有几个人眼神里还带著怕。那个之前被三斤一拳砸倒的中年壮汉,此刻缩在人群后头,见我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退步的时候踩到了身后一个人的脚,那人吃痛却一声不敢吭,只是把腿往回缩了缩。壮汉脸上的横肉颤了颤,眼里恨意和惧色搅在一块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我没搭理他,拉著小鸡仔挤到人群最前面,冯瘸子、廖禿子、三斤紧跟在身后。
    火把的火光往前一照,我整个人就愣住了。
    甬道前面,赫然立著一尊石雕。
    那石雕约摸一米多高,用的是脚下的青石头所刻,火光一照,石质温润,表面隱隱泛著一层微光。雕刻的是一尊仕女像,瓜子脸,高髮髻,五官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可眉眼之间的神韵还在,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这仕女穿的是曲裾深衣,袖子宽大垂到膝下,衣褶一层一层叠著,刻得极为精细。她的身姿微微侧著,腰身轻轻一拧,仿佛正在走动,又仿佛刚刚站定。
    真正让我们几个同时一愣的,是她的手臂。
    她的右臂向外展开,手掌向上平伸,五指微张,指尖向著甬道深处。这个姿势,但凡是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她在招呼人。
    不,准確地说,是迎宾。
    “这……“廖禿子往前凑了一步,那光头上全是汗,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指著那仕女像,声音都变了调,“不对劲。你们看她的手,这哪儿是汉墓里该有的东西?“
    冯瘸子眯著眼打量了几息,脸色也沉了下来。
    小鸡仔仰著头问我:“半仙,这石雕咋了?“
    我没急著答话,走上前去,把火把凑近了些,绕著那石雕仔仔细细看了一圈。底座和地面连在一起,不是后来搬来搁这儿的。底座上刻著云气纹,线条流畅,再看仕女的衣纹和髮式……那个高髮髻,跟我们当年在北邙山见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直起腰来,心里有了判断。
    “汉代的,错不了。“我把火把递给小鸡仔,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问题是,“冯瘸子接过话头,声音压得跟砂纸磨过似的,“这种迎宾的玩意儿,老子挖了一辈子坟都没见过。“
    他这话一点都没说错。
    墓葬是什么地方?是给死人住的阴宅。里头的一切,陪葬品、壁画、石刻,都是为了墓主人在阴间过得舒坦……要么伺候他,要么护卫他,要么彰显他生前威风。就说仕女像吧,不管是搁在墓道里还是耳室里,无非就那几样……掌灯的、起舞的、捧壶执杯的、敛衽行礼的。这都是伺候人的姿態,是“僕从“的姿態。
    可眼前这尊,她不是在伺候人。
    她在招呼人往里走。
    那个伸出去的手臂,那个微微前倾的身姿,那个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情,凑在一起,就传达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信號……
    请进。
    这是迎宾。在墓地里迎宾?这比大半夜听见坟头有人敲锣打鼓还邪门。谁会欢迎別人来自家的阴宅?难道还要给来的人倒杯茶不成?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东西完全不合规制,就像墓主人特意放在这里,专门等著有人来似的。
    等著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想起刚才在万人坑边上看见的那三座婴灵塔……拿先天婴灵的怨气当钉子使,钉死龙脉气脉的绝阵。修那阵的人,天良都埋了。
    如果这白帝城真跟龙脉有关……
    我打了个寒噤。
    欢迎你来,是因为来了,就別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