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桥……玉化了。”我直起腰,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了,“木头埋在阴河里,几千年沤不烂,反倒被水里的矿物一点一点渗透,把木质全替换成了石髓。这不是朽木,是木化石。”
    “那得多少年?”三斤问。
    “我哪知道。”我摇了摇头,“这老么咔哧眼的,都玉化成这样了,说几百上千都行吧!”
    冯瘸子瘸著腿走上桥头,往河里看了一眼,忽然骂了声娘:“不对劲!”
    他脸色骤变,那条瘸腿在桥头上微微发抖。我凑过去,把火把往河面探。河水黑沉如墨,火光半点透不下去,只映出我们几团模糊倒影。可那倒影不对……我们明明低头看水,倒影里的人脸却全是仰著的,像水底有一排人,正隔著水面,直勾勾往上瞪我们。
    我心头猛地一跳。
    眨了眨眼再看。我眨了,倒影里的“我”没眨。依旧仰脸,一动不动。
    我后背开始发凉,又眨了一次。倒影还是没动。它就那么仰著脸,像在等我看它。
    然后,它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像在笑。
    “都別看水里!”我沉声喝止,一把把小鸡仔的脑袋按下去。他还没看见,不知道我在怕什么,可我不给他看的机会。有些东西,看一眼就忘不掉了。
    廖禿子和三斤也赶紧移开目光。冯瘸子倒是没动,眯著眼又往河面瞟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他看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再低头看桥身。这桥的弧度不对,不是平的,也不是单纯的拱,而是微微起伏著,像一条被人拉直了又没完全拉直的蛇,脊骨还留著最后一点弧度。桥下的水流方向也不对……正常河水流向与桥平行,可这条河的水,是绕著桥身画了一个弧,像是刻意被引过来的,让水流从桥下穿过,再绕回来,形成一个闭合的环。
    木桥、黑水、死环。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桥是个风水局。”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得裂开,“是五行水局。桥为木,河为水,水生木,木又克土……桥架在土上,木克土,就是封死了地气。过了这桥,土气全断,地脉不通,活人的生气就没了。”
    我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换句话说,过了这桥,在风水上,就已经是死人了。”
    话音落下,河面猛地从底下往上鼓了一下,像水底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鼓起来的河水漫过河岸,淹进彼岸花丛里,那些沾了水珠的花瓣骤然亮了一瞬,旋即迅速黯淡下去,像是被河水吃掉了光。
    “哥……”小鸡仔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袖子。
    他小手冰凉,指节攥得我袖子发皱,牙齿咯咯打颤,话都说不利索,声音里裹著一种九岁孩子不该有的、沉甸甸的恐惧:“哥,他们……在水里笑……”
    他抬手指著桥下的河水。
    我顺著他的手指往下看。
    河水依旧黑沉沉的,可那些蓝幽幽的磷火光点正慢慢从河面上飘过去,把水面照亮了一小片。就在被照亮的那一小片水面上,我看见了那群人。
    他们的身子全都浸在水里,只露一颗脑袋。头仰著,脸朝天,嘴巴微微张开,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是被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浮尸。可他们的眼睛睁著,全是眼白,瞳孔不知道翻到哪里去了。火把的光掠过水麵,正好照在其中一个人的脸上。
    是那个壮汉。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他脖子上的皮肤……
    不对。不是皮肤。
    他的脖子上,从锁骨往上一直到耳根,覆盖著一层细密的、银灰色的东西。不是涂上去的,不是沾上去的,而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一片一片,排列整齐,边缘微微翘起,带著湿润的光泽。
    鳞片。
    那群人脖子上、胳膊上、脸上,都在长鳞片。他们泡在河里,身子被水流一下一下推著,手腕上的皮肤在水下晃动,露出腕骨下面更多的鳞。鳞片之间还渗著黏稠的透明液体,顺著水流拉成细丝,漂在水面上,泛著冷光。
    火把的光芒扫过去的一瞬间,我看见那壮汉毫无生气的眼皮突然颤动了一下。紧接著,他的头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类关节角度的姿势,缓缓转向我们……他的脖子在水下扭出了三道褶,鳞片被挤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脖子骨节磨动的声响,细细碎碎,像有人在捻一把乾枯的玉米粒。
    我就那么看著他们,心里一片冰凉。
    从婴灵塔,从地龙到太岁,我以为每一次都见了地底最邪的东西。可每拐一个弯,前面的东西都能把之前的恐怖碾成碎末。
    太岁根本不是吃食。是药引。
    先把人肉餵疯,再把人骨泡软,最后在这忘川里,养成一身鳞。这条河,就是醃人的池子。
    等鳞长满了,它们就不是人了,是这白帝城养的、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东西。
    桥上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声。
    叮铃。
    叮铃。叮铃。
    那声音是从桥身中段传来的。桥面上竖著几棵青铜树,不高,半人多高,枝丫从树干上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每一根枝丫上都掛著青铜铃鐺。那铃鐺造型古怪,不是圆的,是扁的,像是两片合在一起的铜片,边缘锋利得能割手。磷火的光点在铃鐺之间穿梭,偶尔撞在铃身上,便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铃音,像是无数张嘴在抿著舌头偷笑。
    我举起火把往上照。
    青铜树的树干上,刻满了字。不是汉字,不是篆书,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符號。笔画扭扭曲曲,不像是人写出来的,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爬过之后留下的黏液痕跡,在火光映照下泛著青幽幽的光。
    “记住了。”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又看了看桥下那群在水里长鳞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这桥上走一步,就是死人。退一步,还能当活人。可我们……”
    我没有说完。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退路。
    来时的路被塌方堵死了。外面的地龙还在等著。除了这座桥,这座只进不出的奈何桥,我们还能往哪儿走?我们是活人,可要活下去,就得走上死人的桥。这大概就是地底最歹毒的玩笑……它把生路设在死路上,让你自己选,是站著死在原地,还是走著死在桥上。
    我把脚踩上桥面。
    脚底板刚贴上那块玉化的木板,“嘶”的一声,脚底下猛地腾起一蓬白烟。桥面上浮著的磷火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毒蛇,呼地一下从木缝里躥上来,贴著我的鞋底猛烧。那白烟不是热的,是冷的,冷得像一把冰刀子顺著脚踝往上剜,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紧跟著,桥中段的青铜扁铃疯了一样摇起来……叮铃叮铃叮铃……密如暴雨的连响,像无数张嘴同时尖叫。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花,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差点一口酸水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