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庚与沈仲安確实无甚交情,可架不住其心中愁绪万千,不知与何人说。
    曾经交好的文人好友,皆在殿试后得到朝廷实授,或留京为官,或奔赴各州各县任职,躋身仕途正道,唯独他一人空负三甲才情,只能在汴京街头彷徨漂泊。
    方才听了《杜十娘》那悲戚婉转之声,本就心绪难平,此刻又偶遇沈仲安这同年中口碑尚可的士人,积压已久的愁绪便再也按捺不住,只想找个地儿一吐为快,这才出言將其喊住。
    “沈兄,今日偶遇便是缘分,不如隨我去巷口酒肆小坐片刻,喝两杯薄酒,敘敘同榜情谊,如何?”
    既是求人,唐庚的姿態放得极低。
    沈仲安虽无结交之意,但架不住人家都主动送上门来了,岂有拒绝的道理,仅犹豫了半秒钟,便点头应下。
    “唐兄盛情难却,小弟便陪唐兄小酌几杯。”
    两人並肩走出了牡丹棚,於巷口拐角处一间名为『杏花村』的酒肆坐下,点了两壶汴京本地的薄酒,又添了几碟小菜。
    待半壶薄酒下肚,唐庚忽地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沈兄,你可知我如今的窘境?”
    唐庚放下酒杯,抬手给自己重新斟满一杯酒,茫然中又略带几分讥讽地將心事道出,
    “非我自负,实以我之才学,入在京小学当先生,绰绰有余。
    我寻了两位同榜同年举荐,侥倖得了学官试的机会,本以为能得一份安稳差事,不曾想却名落孙山。
    如今我进退两难,不知该留在汴京,在普通蒙馆寻个启蒙先生的差事,暂且餬口度日;
    还是索性回乡,谋个权摄官,熬上两年,再回京参加銓试,求一份正式官,却又怕回乡之后,更是前途渺茫......”
    说罢,唐庚又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俊朗的眉宇间满是迷茫与不甘。
    沈仲安端著酒杯,指尖摩挲著杯壁,想起他日后半生磋磨、顛沛流离的坎坷境遇,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忍。
    若是李岩之那般歷史上查无此人、狂妄自大之人也就罢了。
    可如唐庚这般为官清廉、精於吏事、断狱公允,且又有著『小东坡』之名的有才有华之士,自身並无过错,却两度因为牵连而蹉跎一生,空有一身抱负却无从施展之人,怎能在知晓其生平后,再看著他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结局呢?
    沈仲安实在不忍见其一身本事被埋没,更不忍见他因一时迷茫,走上一条更加艰难的道路。
    “唐兄,依小弟之见,回乡万万不可。”
    唐庚本只是想找沈仲安诉说心中鬱结,不曾想竟会得到回应,闻言猛地抬起了头,两眼迷离地盯著沈仲安。
    “唐兄才情出眾,三甲之名绝非虚传,只是时运不济,暂无奥援罢了。
    回乡之后,山高路远,远离京畿,即便你勤勉务实、政绩卓著,也难入朝堂高官之耳,两年后的銓试,依旧是前路未卜,反倒白白耽误了时日,埋没了你的才情。
    不如留在京师,与我一般谋个京畿附近权摄官。
    以唐兄三甲的才学,只要勤勉务实、处置得当,表现出眾,未必需要等两年銓试,说不定就能得到上官赏识,直接授予实职。
    这般一来,比在蒙馆当启蒙先生、或是回乡熬日子,都要稳妥得多,也更能施展你的抱负......”
    这一夜,唐庚喝了不少酒,酒壶换了一壶又一壶。
    借著酒劲,唐庚絮絮叨叨地说著心中的愁苦、半生的抱负,还有对未来的迷茫,从蜀地的家乡说到汴京的漂泊,从科举的艰辛说到仕途的困顿。
    直至三更时分,彩楼欢门上的灯笼熄灭,伙计们『收摊嘍』的吆喝声不绝於耳,沈仲安这才唤来酒肆伙计,付了五十文安置费,让伙计將唐庚扶至偏房歇息,自己这才离了酒肆,直往兴国寺而去。
    今日酒肆之行是唐庚相邀,本该是其请客才对,可看对方那烂醉如泥的模样,沈仲安只能认下这笔帐,连带安置费,共掏了二百八十三文钱,向王景明借的半贯钱至此就剩五十文不到。
    次日清晨,沈仲安被头疼欲裂的痛感惊醒,口乾舌燥,喉咙像是要冒烟一般,他挣扎著起身,连饮三大碗凉水方才稍稍缓过劲来。
    清醒过后,脑海中渐渐浮现出昨夜与唐庚的交谈,沈仲安暗自懊恼喝酒误事,竟犯了交浅言深的大忌!
    所幸昨晚即便酒意上头,也没有犯糊涂,將唐庚日后的生平与坎坷说出口。
    不然轻则被人当成神棍,惹人非议、遭人轻视;重则被人猜忌,怀疑他心怀不轨、窥探天机,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那可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日后断不可再饮酒,便是推脱不过,也得量入为度,適可而止!”
    今日可是前往陈留县报导应卯之日,万万不可耽搁。
    快速洗漱过后,沈仲安便將原身所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物什一一收入囊中,出门赁了一辆马车,匆匆往陈留县赶去。
    陈留县距汴京不过百里,辰时末刻,马车便抵至县城南门。
    城门下,两个身著青布公服的门卒正手持木杖值守,见马车驶来,便上前拦阻。
    “车上客官,请出示路引或公文,方可入城。”
    沈仲安闻言掀帘下车,拱手笑道:“在下沈仲安,奉开封府牒文,赴陈留县权摄主簿一职,特来报导。”
    说罢,从怀中取出烫金牒文,双手递予门卒。
    门卒见牒文上盖著开封府的朱红大印,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接过细看,確认无误后,连忙侧身行礼。
    “原来是沈主簿,失敬失敬!小人这就引您去县衙,明府与典史大人已在衙署等候。”
    陈留县虽为开封府近郊县域,却也市井繁华,街道两旁青瓦白墙错落,粮铺、布庄、酒肆鳞次櫛比,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脚夫、叫卖的小贩、身著公服的小吏,一派烟火气。
    县衙坐落於县城中心,朱漆大门庄严肃穆,门楣上悬掛著『陈留县衙』四个黑底金字,两侧立著两尊石狮子,气势沉稳。
    门卒引著沈仲安穿过大门,走过铺著青石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整齐的廊房,左侧为吏房、户房,右侧为兵房、刑房,不时有身著公服的小吏匆匆走过,手中捧著文书卷宗,神情肃穆。
    行至仪门处,一名身著墨色公服的官员早已等候在旁,身后跟著一名手持文书的小吏。
    “想必这位便是沈仲安沈主簿吧?”
    那官员率先拱手,语气温和,
    “在下王忠,现任陈留县典史,奉明府之命,在此迎候主簿。明府正在正堂处理公务,命在下先引主簿熟悉衙署,再去见他。”
    北宋並无典吏这个正式官名,其是押司、录事、手分、贴司的统称,主管文书、刑名、钱粮、差役,是县衙实际办事的骨干,不入流、无品级、由地方差募、投名,长期任职。
    官员三年一换,典吏世代盘踞、父子相传。
    陈留县乃京畿要地,往来权贵豪强多,漕运、商旅复杂,吏员关係网直通开封府甚至京城,便是县令都得让他三分。
    沈仲安清楚其中厉害关係,自然不会无故与之交恶,连忙拱手回礼,语气恭敬却不谦卑。
    “劳烦王典史久候,在下沈仲安,初来乍到,诸事不熟,还望王典史多多指点。”
    “沈主簿客气了。”
    王典史笑著侧身引路,丝毫没有身为地头蛇的傲慢,
    “主簿乃朝廷任命,掌县衙文书、户籍、仓库诸事,是县衙的核心佐官。
    咱们陈留县虽小,却地处要衝,户籍、赋税事务繁杂,幸好主簿有才干,定能胜任。
    前面便是主簿办公的文书房,隔壁是仓库,往后沈主簿你日常处理卷宗、核查户籍,多在此处。
    文书房隔壁便是官舍,是县衙特意为您预备的,陈设虽简单,却也整洁,沈主簿你安顿下来后,便可安心办公。”
    沈仲安顺著王典史所指望去,只见文书房陈设简洁,案几上摆著笔墨纸砚、卷宗函盒,墙角放著一个衣箱,皆是官府统一配备。
    隔壁的官舍门窗完好,隱约可见屋內床榻、座椅,果然如先前所知,无需自行租房。
    “多谢县衙周全,多谢王典史费心。”沈仲安再次拱手。
    这是分內之事,主簿刚到,一路辛苦,先简单安顿片刻,再隨我去见明府,商议后续公务。咱们明府为人谦和,体恤下属,主簿不必拘谨。
    沈仲安將行囊送入官舍,手持任命文书,紧隨王典吏前往正堂。
    正堂之內,陈留县知县罗適正端坐於案后,批阅卷宗,见二人进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硃笔。
    沈仲安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双手递上任命文书。
    “臣沈仲安,奉开封府牒文,赴陈留县权摄主簿一职,今日前来报到,参见明府。”
    罗適抬手示意他起身,接过牒文细细翻看,片刻后缓缓点头。
    “沈主簿不必多礼,本官已知晓你的情况,承蒙开封府举荐,想必你有几分才干。
    陈留县政务繁杂,主簿掌文书户籍,责任重大,往后凡事需谨慎勤勉,多与王典史、县尉商议,切勿独断专行。”
    “臣谨记明府教诲,臣初任此职,虽有疏漏,却定当恪尽职守,勤勤恳恳,不负朝廷所託,不负明府信任,全力处理好主簿相关事务,为明府分忧。”沈仲安躬身应答。
    “好,有这份心便好。王典史,你往后多带带沈主簿,让他儘快熟悉县衙事务、陈留县情。官舍已备好,膳食补贴会按月发放,若有什么难处,可隨时来见本官。”
    “臣遵令。”王典史躬身应答。
    “谢明府体恤。”沈仲安再次行礼。
    按本朝常例,新任主簿初来乍到,理当由典吏亲自引著熟悉衙署规制、版籍税租、案牘体例,一一指点实务。
    可出了正堂,王典吏只略作寒暄,便堆著一脸公事公办的笑意,道是县中公务繁杂,身有急务不得分身,隨手便將沈仲安指给了阶下一名老吏。
    老吏年过六旬,鬚髮半白,背微驼,麵皮枯皱,一身皂色公服洗得发白,腰间繫著旧絛,正是在县衙管了一辈子户籍、赋税、版籍的刘老槽。
    与县令、典吏的温吞客气不同,刘老槽脸上没什么笑意,態度冷淡却也守著本分,引著沈仲安在主簿廨舍转了一圈,该说的规矩一句不少,除此之外,便再无半句閒话。
    何时上衙、何时休务、版籍如何点检、税租簿如何登记、行文用何等纸幅、押字用何等格式,一一说清后,刘老槽指著案上那堆小山般的旧卷,交代道:
    “沈主簿初来,不必急著动笔。先把近三四年的旧卷看上三日,熟悉了体例格式,晓得陈留一县的版籍税租名目,老朽再教你如何擬稿、押署、上呈。”
    这话听来是按部就班,实则不过是给新人的一点冷遇,连下马威都算不上。
    沈仲安心中瞭然,这事儿不一定是刘老槽的主意,不定是上头有人特意叮嘱,当下只拱手应道:“有劳刘老丈费心,晚辈遵命便是。”
    说罢,沈仲安便亲自动手,將那一沓沓泛黄起皱、边角卷折的旧文书一摞摞抱到自己案头,铺开细看。
    这一看便是一上午,窗外日影渐渐移过檐角,不觉已到午时。
    本朝衙署规制,午时初刻即为休务,吏人散值,官员自便。
    沈仲安原以为,自己在话本分帐到手之前,只能日日以素饼凉水度日,没想到陈留县衙公厨竟有官厨供给,权摄主簿一级虽卑,亦在免费之列。
    公厨就在衙署西侧,陈设简陋却乾净,每日供应两顿便饭,多是炊饼、粥品、荤素小菜,虽不奢华,却也能吃饱。
    与一眾吏人、小僚用了午饭,沈仲安抬脚回到了主簿廨舍。
    早上不过粗略一观便已觉不错,如今细细看来更是感慨这小小主簿待遇真是也不薄。
    主簿廨舍是一处独门独院的小宅,门侧便有一间门房,可供使唤人住。
    院內青石板铺地,正中正房三间,一为主寢,一为书房,一为堂屋;侧边另带一小间独立厨屋,一眼水井,一处茅厕,桌、椅、床、柜、书架一应俱全,虽不华丽,却乾净齐整,比其在汴京兴国寺租住的小屋强上十倍不止。
    午休结束,沈仲安再度回衙理事,埋首旧卷之中。
    本朝《公文案式》、《税租簿式》虽有定规,可陈留县衙旧档实在杂乱得令人头疼。
    上一份还是去岁八月的版籍,下一份翻开来便是前年十二月的税租钞,再一抽,竟是更早六月的讼状副卷。
    户类、税类、讼状类、差科类、賑贷类,全然混堆一处,没有分类,没有编號,没有次序。
    其间刘老槽进出了好几趟,每回都是为了寻一份旧档。
    有时要找某乡某里的户帖,有时要找某都某保的税租簿,往往在文书堆里翻找一刻钟,长则近半个时辰,才喘著粗气寻到所需一卷,抱著匆匆离去,临走还忍不住咕噥一句乱得慌。
    沈仲安本就喜好条理,早被这堆乱卷弄得心烦,见状更是打定主意,等刘老槽再次进来寻找文书之际,开口询问了起来。
    “刘老丈,晚辈看这旧档堆在一处,寻取甚为不便,不知衙中旧卷,向来便是如此存放?”
    “多年积习,人手少,案牘多,哪能件件规整,寻得著便是了。”刘老槽不以为然道。
    “既是如此,晚辈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將这些文书按年份、门类分一分,编个粗略次第,日后老丈寻用,也省些功夫。”
    刘老槽不曾料到沈仲安这新上任的主簿,提出的第一个要求竟是整理文书这种粗笨活计,迟疑片刻,口中这才吐出了『隨意』二字,抱著文书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