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衙的梆子声落下,县衙內的吏役们纷纷收拾妥当,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沈仲安换上一身素色便服,与刘老槽一同出了县衙大门,往田二牛家中赶去。
    田二牛家离县衙颇远,二人一路步行,紧赶慢赶,也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按县衙规制,像田二牛这般家距县衙较远的吏人,本可入住县衙提供的吏舍。
    不过,书手品级不高,住的多是四至六人的集体房,虽简陋拥挤,却无需缴纳租金,每日放衙后便能歇息,於寻常吏人而言,已是极好的体恤。
    只是自田二牛奶奶病重后,他心繫老亲,放心不下,便暂且辞了吏舍,日日赶回家中,宿在奶奶床前,夜间亲自伺候汤药、端屎端尿,寸步不离。
    刘老槽虽知晓田二牛家的大致方位,却也是头一回来。
    一路上,二人不时向路边的街坊打听,兜兜转转寻了好几次路,才终於在一处僻静的巷尾,找到了田二牛的家。
    那是京外常见的独门小院,矮矮的土胚墙斑驳陈旧,一看便有些年头,唯有屋顶的麦草显得格外新鲜,想来是去岁冬日前刚翻新过。
    此时正值晚饭时分,巷子里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气,田二牛家中也不例外,只是那香气微弱,夹杂著一丝草药味。
    沈仲安与刘老槽刚站在院门外,便听见屋內传来爭执与埋怨之声,是田二牛的父母在苛责他。
    “我们知道你孝顺,可也不能总请假耽搁工作!这书手差事是你奶奶费尽心机托来的,体面又安稳,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便是请一天假,就要扣百文俸禄,咱家里本就紧巴,你奶奶治病又要花钱,你这般任性,往后日子怎么过?”
    “家里这么多人,还能亏著你奶奶不成?非要你天天守著,耽误了差事,看你往后去哪寻这般好营生!”
    “......”
    屋內,田二牛垂著头,沉默不语,默默將碗中为数不多的粗粮饭菜悉数扒入口中,低声说了句『我吃好了』,便起身欲回屋继续伺候奶奶去。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篤篤篤』的敲门声,田二牛下意识开口问:“谁?”
    “二牛,是我。”刘老槽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田二牛连忙开门,待看清刘老槽身旁立著的沈仲安,脸色瞬间煞白,心中暗道不好,以为是东窗事发,刘老槽到底还是將他先前与王典吏手下私会一事告诉了主簿,沈仲安这是上门问罪来了。
    只是,院门口並非说话之地,田二牛只能强作镇静,快步上前,一把拉开了院门,將沈仲安与刘老槽二人迎入了院中。
    屋內的田二牛父母听闻是儿子的同役与上司到访,连忙起身迎了出来,脸上堆起拘谨的笑容。
    田二牛的继母手脚麻利地去灶房端来了两碗新焙的粗茶,又从食盒里取出两枚蒸饼、三颗蜜枣,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大人、老丈,家中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您二位將就著用点。”
    “听闻二牛家中祖母病重,特来探望,骤然登门,若有叨扰,还请海涵......”
    说罢,沈仲安放下手中茶碗,將早已准备好的布包递予田二牛,
    “一点薄礼,聊表心意,望老安人早日康愈。”
    田二牛双手接过,只觉布包沉甸甸的,却因心头惶恐,並未细想,隨手搁在一旁的矮几上,一个劲地躬身道谢。
    寒暄了几句后,沈仲安便提出想要看看田二牛祖母病情如何,田二牛连连摇头拒绝,称祖母病重,生怕其將病气过给沈仲安。
    可在沈仲安的一再坚持下,田二牛只能无奈同意。
    走进內屋,便见土炕之上躺著一位老嫗,正是田二牛的祖母。
    老人家骨瘦如柴,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槁枯如枯叶,髮丝稀疏花白,贴在布满皱纹的额角,气息微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身上盖著一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棉被,过於厚重的棉被压得其呼吸都带著几分滯涩。
    “主......主簿大人来了,老身......老身该起身见礼才是......”
    看见沈仲安进来,田奶奶费劲地想要撑著身子坐起来,身子纹丝未动,人却因为用力过猛,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沈仲安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田奶奶的肩头。
    “老安人莫要多礼,快躺下歇息,您身子不適,安安稳稳躺著,便是对我最大的客气了。”
    许是见著沈仲安这般谦和无官威,田奶奶的精神头竟比方才好了些,浑浊的目光落在沈仲安身上,絮絮叨叨了起来。
    “前些日子,二牛天天跟我说,新来的沈主簿是个顶顶厉害的人物,才半个月功夫,就把县衙库房梳理得顺顺噹噹的。
    还说您心善,时常给他们带桂花糕垫肚子,又分发了好用的笔墨纸砚,前些日子还请他们吃了顿大餐,都是些他们寻常见不著的荤腥。”
    “这憨孩子,吃大餐的时候,还惦著我这个老不死的,偷偷往兜里揣了好几块肉回来,说给我补身子。
    可我这老骨头,嘴也笨,尝来尝去,就只吃出个『嫩』字,其他的滋味,竟是一点也品不出来了。”
    “我这岁数,活一天赚一天,儿孙满堂,还有二牛这么孝顺的孩子,就算真的去了,也没什么遗憾。
    就是......就是掛心二牛这个傻孩子,性子太实诚,不懂变通,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著他成家立业,最好还能抱上大胖娃儿,我这心,也就落地了......”
    田奶奶这一番话,直把田二牛说得面红耳臊,窘迫得手足无措,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沈仲安瞧田奶奶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气息也愈发不稳,晓得其是强撑著精神头应酬,当即闻声劝慰了起来。
    “老安人莫要多想,您身子骨要紧,只管安心养病,好好將养,定然能长命百岁,亲眼看著二牛成家立业、添丁进口。
    二牛是个懂事的,有我在衙门照拂,您儘管放心便是。”
    又叮嘱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见田奶奶神色渐渐倦怠,眼皮微微发沉,沈仲安便轻轻起身,朝田二牛递了个眼色,两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內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沈仲安此行便是为了確认田二牛家情况,如今亲眼看见,情况与刘老槽所说的一般无二,甚至还要糟糕几分,心中顿时便有了定夺。
    “我素体偏弱,常在家中备著调理药材,如今留著无用......二牛,你手中是否有医师给老安人开的药方子,取来给我看看,若是有合用的药材,先取来给老妇人补养身子。”
    因无隨从小廝,这趟差事便落在了刘老槽身上。
    沈仲安这番话虽说得含糊,但刘老槽早已人老成精,哪能看不出其盘算。
    既然特地问二牛要了药方子,沈主簿这是打算用自己的体己钱来给田二牛奶奶抓药呢!
    刘老槽当即高声应下,快步走出了田二牛家。
    隨后,沈仲安看向仍显侷促的田二牛,朗声道:
    “家中亲老病重,你尽心侍奉,乃是孝道,衙门自当体恤。我今准你长假归家侍疾,此期间俸禄照常发放,不记缺勤,不扣分文,你只管安心照料祖母便是。”
    不等田二牛拜谢,沈仲安又自怀中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锦囊,递了过去,
    “近来户房文书繁杂,你素来勤勉,这是我自掏腰包,补发与你的纸笔补贴,也好稍助家中用度。
    往后我会吩咐公厨,每日多备一份肉羹、鲜鱼並炊饼,以公务犒劳的名义,你放衙后便可带回家,给老安人调养身子......”
    沈仲安这一番安排,从俸禄假期,到药石滋补,面面俱到,妥帖至极。
    田二牛心中感激涕零,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是,『噗通』一声乾脆跪下,便要磕头谢恩。
    沈仲安早有防备,侧身虚扶一把,便將他架了起起来。
    “不必行此大礼,往后尽心当差,便是最好的报答。”
    “主簿,小人知错!待祖母痊癒,任凭主簿责罚,绝无怨言!”
    见沈仲安如此体贴,本就愧疚不安的田二牛再也按捺不住,哽咽著將王典吏如何拉拢他、欲暗中抽换关键文书、栽赃陷害沈仲安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沈仲安闻言,神色未有丝毫变化。
    其早已察觉王典吏心怀叵测,只是未曾想过对方竟从身边书手下手,又听闻因自己新立规制、文册规整有序,对方阴谋未能得逞,心中暗自一凛。
    这王典吏果然阴狠老辣,专挑抽换文册这般隱秘阴损的手段。
    若是库房依旧旧日那般杂乱无章,说不准真要被他得逞。
    想来歷任主簿之中,不知多少人吃过这等暗亏。
    如今田二牛主动坦白,本心未泯,加之事情未曾酿成大错,又事出有因,沈仲安便无意深究。
    “回头是岸,善莫大焉。过往之事,便就此揭过,此后安分守己、勤勉当差即可。”
    田二牛闻言,泪水更是汹涌而出,连连叩首称谢。
    正说话间,刘老槽已提著抓来的药包匆匆赶回,將药递到田二牛手中。
    沈仲安又温言叮嘱了几句安心侍疾、好生调理的话,便与刘老槽一同起身告辞。
    待二人身影远去,田二牛才猛然想起沈仲安留下的探病礼布包,忙小心打开。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匣油纸包裹的寻常调理药材、一罐晶莹洁净的砂糖、一盒鬆软適口的软糕与蒸饼、一包饱满的枣子与胡桃,最底下还压著一匹粗绢与一百文散钱。
    物虽不奢,却件件实在,正是京畿乡间探病慰问最体面、最贴心的礼数。
    田二牛捧著布包,心中百感交集,悔恨与敬重交织,忽地狠狠给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刘老丈说得没错,主簿这般仁厚上司,我竟险些受小人挑唆,做出陷害上官的蠢事,真是该死!”
    待到诸事安顿妥当,天色早已黑透,四下里一片沉沉墨色。
    乡间土路本就崎嶇,入夜更是难行,刘老槽提著一盏行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团摇摇晃晃的亮圈,勉强照见脚下坑洼。
    沈仲安紧隨其后,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著鬆软泥土与零星碎石,朝著陈留县城衙门的方向缓步而行。
    夜深人静,四野无声,唯有虫鸣断续。
    沉默赶了一段路,沈仲安见气氛沉闷,便寻了个话头,隨口问起其他书手平日的境况。
    刘老槽闻言,先是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这才低声细数了起来。
    “户房那位王实,老娘常年咳喘臥病,动弹不得,每月俸禄將近一半都拿去抓药填了窟窿。
    家中四五个娃儿嗷嗷待哺,冬日里连件完整的棉衣都凑不齐,妻儿整日纺线织布,也只勉强糊得住口。
    刑房张有福,常年抄书誊写,一双眼睛早就熬得昏花,迎风便流泪,冬日里手指冻得开裂,一沾墨汁便钻心疼,也只能咬牙硬撑。
    前阵子算错一笔小帐,又被上头罚了俸,无奈之下,只得把他媳妇仅有的一支银簪拿去典当换钱。
    还有几个年轻书手,上要奉养父母,下要养育妻儿,在县城里租一间破屋棲身,雨天漏雨、风天透风,却连修缮的钱都拿不出来。
    逢年过节,还得东拼西凑凑份子给上官送礼,不送便要被寻由头穿小鞋。
    这些人都不是贪恶之辈,实在是被生计逼得紧。
    稍有人略施利诱、从旁挑唆,便容易把持不住,走上歪路。”
    说到此处,刘老槽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著沈仲安郑重一拱手,
    “主簿心肠仁厚,见不得属下受苦,属下心里都明白。
    可天底下苦人多了,主簿便是有心,又怎能挨个帮衬得过来?
    依属下浅见,往后主簿廨中常备些果腹糕点、纸笔耗材,酌情分发下去,於公於私,都已是仁至义尽。
    若是出手过多、接济太频,反倒容易惹人非议,招来祸端。
    今日往田二牛家一行,情分上尚可说得过去,只是此事,可一可二,断不可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