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七里河村麦苗返青的异状,传入知县罗適耳中时,周遭远近村落皆已传遍。
    十里八乡的乡民纷纷结伴赶来观望,田埂官道之上,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一波接著一波。
    若非乡野百姓素来敬畏官府公差,见官轿差仪仗过境,纷纷退让避道,才没將罗適一行人马衝散。
    即便如此,人流攒动,车马行进依旧十分缓慢,本不过一刻钟的行程,硬是耗了半个时辰方才抵达。
    踏出陈留县城门,尚未进入七里河村时,举目皆是萧瑟。
    春日並非全无雨泽,偶有细雨绵绵落下,只是连年久旱,地皮乾裂土块焦硬,雨丝落地转瞬便被吸乾,徒有润物之名,全无养苗之实。
    可待一行人踏入七里河村地界,眼前景象陡然一转,恍若两重天地。
    村外旷野依旧枯槁萎黄,唯独七里河的连片田地之中,麦苗齐齐返青,满目鲜嫩翠绿,茎叶挺拔润泽,生机盎然,一眼望去,沁人心脾,全然不见半点旱荒颓势。
    四下里赶来观望的四乡乡民,见状无不怔立当场,隨即有人红了眼眶,泪珠簌簌滚落,止也止不住。
    愁苦数月的老农脸上,终於透出一丝活气,嘴中反覆喃喃著同一句话。
    “有救了,有救了,这下真的是有救了!”
    並联翻车、改良高筒连筒水车、掘井引水三法,需聚眾合力、筹备物料,更要里正、耆长牵头统筹,非一村之力仓促可成。
    唯独鬆土穴灌之法,简浅易行,一户一人便可独自操作,无器械门槛,无人力拖累。
    七里河村民亲身受益,全无藏私之心,面对络绎不绝前来求教的四乡乡人,尽数坦诚相告。
    那日被沈仲安亲手教过的八位农事好手,往来田埂之间,一遍遍示范解说,反覆答疑,说到嗓音嘶哑、口唇发乾,也不曾懈怠半分。
    法子浅显好用,又亲眼见了七里河村的实效,眾人听罢要领便匆匆折返各村,归家即刻唤齐老小,扛锄携桶奔赴自家麦田。
    一时之间,陈留县四乡田野人头攒动,家家户户一齐下地,浅锄鬆土、开穴灌水、覆土保墒,劳作之声连绵成片。
    遍野忙碌的烟火气,稍稍吹散了大旱笼罩已久的压抑阴霾,沉闷多日的乡野,终於有了几分春日该有的生气。
    罗適立在田埂之上,望著满目青苗与四下勤勉劳作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
    此前他早已暗自估量,这场大旱肆虐之下,就算勉强熬过去,全县收成减半已是上上之策,若旱情迁延,怕是连往年三成收成都难以保全。
    这些时日,他日日思虑灾后賑灾、调拨粮储、安抚流民之策,夜夜寢食难安。
    万万不曾料到,自己麾下这名上任尚不足一月的权摄主簿,竟真凭一己思虑,参鑑古籍、结合民情,创出整套救旱护苗之策,落地即见效。
    此番四策若在全县顺势铺开,稳田亩、保麦苗,今年夏收便可大体无虞。
    辖境无大荒、无饥民、无流窜百姓,岁收稳固,便是地方官最过硬的治绩,待到年终考课,必列上等。
    更难得的是,此番善政,可藉由【知县统筹辖內荒政,主簿献策力行】之名,整理条陈上报府衙与朝堂,既能彰显自己治下有方、体恤民瘼,又能在开封府同僚之间攒下声望,往后县里一应政令推行,自是事半功倍。
    彼时,沈仲安正沿著七里河村田埂缓步巡视,逐片查看麦苗长势与各处灌田进度。
    连日守在田间,日日躬身劳作、往来泥地,官袍下摆早已沾染点点黄泥,边角褶皱脏乱,全然没有寻常文吏的整洁体面。
    忽有乡夫匆匆来报,告知知县罗適已亲至村头视察旱情成效。
    事出仓促,田间诸事繁杂,沈仲安无暇返回村落更换衣衫,只得这般布衣沾泥的模样,快步赶往村口迎候。
    “卑职沈仲安,参见明府。”沈仲安躬身行礼。
    罗適目光落在沈仲安身上,看著这位满身泥土、衣衫沾污的年少进士、新晋主簿,再望向四周一片復甦泛青的麦田,心中畅快至极,当即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沈仲安!”
    罗適上前一步,全然不顾官仪尊卑,右手重重一拍沈仲安的肩头,
    “年纪轻轻,不耽书册,不恋安逸,躬身劝农,因地制宜想出抗旱良策,救活一方麦苗,安定一乡生计,真乃是我陈留的能吏!
    待此番大旱尽数平復,我即刻修书递往开封府,再上奏吏部,以你抗旱护田、政绩卓著为由,为你特请免予銓试,除却权摄之名,直接转正,实授陈留县主簿本职。”
    一语落地,四下皆静。
    沈仲安闻言当即敛衽躬身谢恩,周遭百姓鼓掌祝贺,好一派热络景象。
    有人喜来有人悲。
    立在罗適身侧的王典吏,闻言面色骤然铁青,牙关死死咬紧,心中妒恨与悔意翻涌,险些生生咬碎后槽牙。
    王典吏之所以敢肆意刁难,无非就是篤定沈仲安为少年进士,短於农事水利,初入仕途,不通县衙积弊与地方实务,早晚要倚仗自己这些老吏。
    且对方只是权摄主簿,任期短暂,根本成不了长久的顶头上司,无需真心敬畏,只要逼得少年主簿低头服软,往后便能任由吏房拿捏。
    万万没料到,算计尚未落地,刁难未曾施行分毫,沈仲安便凭一己之策稳住全县麦苗,立下惠民大功,就此名正言顺坐稳主簿之位,成为长久任职、权责稳固的顶头上司。
    依照大宋官制迁转规矩,沈仲安最少要经两任四考,便是救旱护苗有功,至少也得任职四年方能调任升迁。
    四年,何其长哉!
    虽已看到了救旱护苗四策的成效,但秉著慎重的性子,罗適执意隨沈仲安一同,走遍全村近六百亩田地,確认无误后,这才神色郑重地吩咐起沈仲安来。
    “仲安,速將七里河村救旱护苗的法子整理成册,装订妥当,不日便行文全县推广。
    旱情不等人,每早推广一日,陈留县今夏的收成,便能多一分指望,百姓便少一分愁苦。”
    沈仲安闻言,当即躬身领命,高声回稟。
    “明府放心,救旱护苗之法,属下早已整理成册,且根据七里河村这几日的施用成效,对部分细节加以优化,更適配陈留县各地田亩地势。”
    罗適闻言一愣,心中暗自推算时日。
    沈仲安推行四策不过数日,麦苗返青成效刚显,这本册子,想必是在法子尚未见功之时便已著手整理,这是对自身之策,篤定无比啊!
    “甚好!既然册子已成,便带我去取,我今日便要看一看。”
    沈仲安应下,引著罗適以及王典吏等隨行衙役,往村尾的祠堂偏房走去。
    这祠堂偏房本是村中空置之地,低矮狭小,土墙斑驳,內里只摆著几张破旧的木桌木凳,墙角积著些许灰尘,平日里极少有人涉足,唯有村人走投无路、无家可归时,村长才会將此处借予他们暂住。
    沈仲安一行人可都是衙门下来办事的官人,七里河村长便是再不愿也不可能如此无礼。
    只是七里河村並不大,村民们家中人口又不少,想要將沈仲安一行十余人悉数安置妥当的话,需分散七八户村民方可安置下来。
    沈仲安顾虑眾人分散居住,议事、调度不便,又不愿过多叨扰村民,便主动发话,暂且借住祠堂偏房,將就些时日便可。
    住宿上虽极简朴將就,可吃食上,沈仲安却从未亏待同役之人。
    其自掏腰包,从村中农户手中购入鸡鸭鹅与猪羊肉,每日吩咐杂役生火烹煮,不仅保证眾人每顿饭都能见上荤腥,还能喝上温热的大骨头汤,补充劳作气力。
    这般安排,反倒让一同住偏房的吏员、杂役们毫无怨言。
    再好的住处,闭上眼也无甚差別,可吃到肚子里的荤腥与热汤,却是实实在在的体恤,远比精致住处更为受用。
    罗適踏入偏房,目光扫过屋內简陋的陈设,眉头微微挑了挑。
    其虽知晓沈仲安务实,却也未曾想到竟能这般吃苦,甘愿棲身於这般简陋之地。
    但罗適终究没有多言,只是頷首示意沈仲安取册子来。
    册子早已装订整齐,沈仲安快步走到靠墙的木桌旁,隨手拿起,转身递到罗適手中。
    罗適接过册子,翻开细看,起初以为册子里只记载著先前听闻的四条救旱护苗之策。
    可翻到后半部分,却发现多出了不少详实內容,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飞快地抬眼看了沈仲安一眼,隨即又低下头,细细翻阅。
    后半册记载的,皆是抗旱结束后的后续注意事项,首当其衝便是定立水规。
    旱时民同心,旱缓生私念。
    待麦苗缓过来,豪强、里正、大户必定会爭相抢水、霸渠、私堵沟渠,需由县衙出面,將按亩轮灌、均水制度固化成文,擬定《乡渠均水规约》,刻於木牌,立在各渠口、河岸,昭示百姓;
    再分派弓手、乡丁分段巡渠,严禁截水、毁渠、私设竹筒暗渠,违者依律处置。
    其二,清点保全田亩,核定收成等第。
    逐村统计枯死麦田、保全麦田、半收麦田的亩数,详细记录並联翻车、高筒连筒车、浅井的数量及鬆土穴灌的施用面积,分门別类编撰《陈留县抗旱图册》,留档备查。
    此举既是彰显治绩的凭证,亦是后续申请减税、賑济、免役的重要依据。
    其三,收拢民工、安抚劳役。
    及时结清乡夫的口粮、柴米及劳役补贴,不得剋扣拖欠,安抚民心,避免劳役生乱。
    后续三条则专注於农事管护。
    其四,麦田中后期管护。
    大旱初缓,麦苗刚抽穗,最忌骤旱转骤涝、虫灾、乾热风与倒伏,需严令各村严禁大水漫灌,依旧沿用浅浇、穴浇之法;
    督促农户定时除虫、捋草、清垄,同时加固田埂、渠坝,防备春夏之交的突发性暴雨。
    其五,养护地力、备荒防旱。
    大旱之后地力虚弱,需劝諭百姓预留麦种、粟种、豆种,避免来年缺种;
    推广大小豆轮作之法,培土息力,恢復地力;
    划定贫瘠田、高岗地,提前备好蕎麦等短生长期救荒作物,防备夏秋再遇旱情。
    其六,管护农器、以利长远。
    將此次抗旱所造的翻车、筒车、桔槔等器具,由各村统一登记、就地封存保管,定为“乡社备荒农器”,秋冬时节集中修缮,来年遇旱涝之灾,可隨时取用。
    定水规、止纷爭;护青苗、防虫风;核灾簿、减民税;修器具、固水利;抑粮价、安流民;肃吏弊、稳乡里。
    沈仲安所编写的这个册子,將抗旱及后续诸事,皆考虑得周全细致,无一遗漏。
    即便罗適亲自执笔,也未必能做到这般详尽,尤其是在农事管护与水利规制的结合上,甚至不及沈仲安考虑得深远。
    “沈主簿对农事、水利竟如此精通,想来在乡之时,常下田劳作吧?”罗適合上册子,隨口问道。
    原身虽出身耕读之家,却自幼天赋过人,三岁便隨父习字读书,从未亲手操劳过农事,不过是耳濡目染,知晓些春种秋收的规律,沈仲安自然不能据实相告。
    “回明府,属下读书睏倦疲累之时,便喜欢到田间行走,与村中老农閒谈,听他们讲论农事、水利,长年累月下来,便积累了些粗浅知识,算不上精通。”
    “这解乏之法,倒是罕见......”
    罗適朗声一笑,並未深究,追问道,
    “这本册子,全是你一人所写,其间良策,皆是你所思所想?”
    “並非如此......”
    罗適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仲安便摇头否认,目光转向站在人群最后方、神色拘谨的刘老槽身上,
    “前面四条救旱护苗之策,確是属下一人琢磨所得。
    但后半册的麦田管护、后续防备之法,皆是在刘老吏的提醒与帮衬下,方才整理完善的。”
    “哦?刘老吏?”
    罗適顺著沈仲安的视线看去,朝刘老槽招手示意,
    “你且上前来说说,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