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安话音刚落,周才人与三位掌柜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方才的雀跃劲儿荡然无存,个个急得忘了体面。
    其中以周才人为甚,其猛地起身,语气急切地追问沈仲安此话何意。
    “百兄,您这是打算封笔,不再写话本了?”
    “百先生,先前的话本那般畅销,这四卷新作更是惊艷,您若是封笔,可真是天大的遗憾!”荣掌柜劝说道。
    “百兄三思啊,咱们合作得这般好,您可別半途而废!”尹小二紧隨其后。
    “百先生是否有什么顾虑,还请细细说来,说不定咱能帮百先生您想到应对之策。”李掌柜诚恳道。
    “非也,诸位误会了,我並非要封笔......”
    沈仲安此番一口气拋出四卷新作,绝非一时兴起,实则藏著两层考量。
    一来,近来陈留县抗旱后续诸事繁杂,休沐时日飘忽不定,上次已然失约,此番尽数交付,便是怕再遇急务,耽搁了与几人的合作,辜负彼此信任;
    二来,试探得也已经差不多了,是时候换个题材风格了。
    情爱题材的话本,固然受眾极广,上至深宅大院的闺阁女子,下至勾栏瓦舍的市井小民,皆爱听、爱读,可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道,难登大雅之堂。
    眼下自己不过是陈留县一个小小的权摄主簿,刚满十八,正是少年慕艾之时,一时兴起,写写情爱缠绵的故事,旁人即便议论,也只会当是少年人对风月之事的好奇与描摹,尚可辩解,说得过去。
    可若是一味在此道上深耕下去,字字句句皆不离情爱繾綣,日后一旦『百晓生』的马甲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恪守礼教的理学家,定会群起而攻之,骂他弃圣道、逐私慾、坏名教、乱纲常,指责他的话本『诲淫诲盗、蛊惑人心、败坏民风』,轻则上书官府,要求禁毁其书、革去他的进士功名,重则联名弹劾,將他逐出士林。
    世人或许会佩服他的才思,却绝不会齿於他的行径,更不敢与他深交,生怕被连累。
    现成的例子便是柳永,其吏治之能不知如何,但其诗文一道確实才情过人,可成也诗文败也诗文,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惹得仁宗不满,硃笔一批,便断了他一辈子仕途。
    不管哪个朝代,何人执政,所有自由都是有限度的自由,文字上更是如此。
    若继续执著於情爱话本,无疑是为日后的仕途埋下祸根,为朝堂上的对手留下可乘之机,妥妥的自掘坟墓之举。
    当然,不再写情爱话本,並不代表他往后便彻底放弃写话本。
    话本与话本之间,也是有著天壤之別的。
    北宋士林风气相对开明,不少文坛宗师、朝廷重臣,皆有撰写志怪、异闻、軼事笔记的雅好。
    欧阳修的《归田录》、司马光的《涑水记闻》、苏軾的《东坡志林》,其中不乏神怪异闻、市井軼事的记载。
    官府非但不觉得这是丟人的事,反而將其视作『见闻广博、笔力精湛』的体现,归为文人雅好,绝非仕途污点。
    因此,沈仲安只是换个方向罢了,並非就此绝笔。
    如今见四人慌张,沈仲安乾脆將心中所想全盘托出,隨后又朝四人拱手道:
    “往后,我打算转向公案、传奇一道尝试,到时候,还请各位不吝赐教,多提宝贵意见。”
    周才人与三位掌柜,皆是常年混跡汴京城井的老手,往来交接的文人雅士、官员吏役不在少数,对士林官场的规矩、忌讳再清楚不过,如何不知沈仲安所忧?
    只是,他们与沈仲安,终究只是利益绑定的合作关係,此前只想著能从他手中多得佳作,不曾深思过这些话本对他仕途的影响罢了。
    此刻被沈仲安点破,几人脸上皆露出訕訕之色,连声称是。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是我们欠缺考虑了,不曾替百兄多想。”
    言罢,又纷纷拍著胸脯表態,
    “百兄儘管放心,日后您的传奇、公案大作,我们定当第一时间拜读!”
    这么一番大起大落,席间气氛难免有些尷尬。
    几人刻意找些閒话缓解,从书坊刊印进度,聊到瓦子新曲目,东拉西扯间,周才人忽然眼睛一亮,话锋一转。
    “说起来,近来桑家瓦子多了个说书人,自己编了段新故事,还是根据新近发生的真实事改编的,虽不算顶红火,却也流传颇广,不少人都爱听。”
    这话瞬间勾起了沈仲安与三位掌柜的兴致,尹小二率先追问了起来。
    “哦?是个什么样的故事?竟能凭著原创在瓦子立足,想来必有过人之处!”
    周才人见眾人感兴趣,这才娓娓道来。
    “这故事啊,源自陈留县的传闻。
    听闻陈留县新任的主簿,是个难得的能吏,刚一上任,便將县衙库房积压的文书打理得井井有条,半点不差。
    偏巧赶上今年大旱,他不过下乡巡查一日,便琢磨出了救旱护苗的法子,推行下去之后立竿见影,硬生生將陈留县万千濒死的麦苗从旱魔手中救了回来,政绩著实斐然。
    听说陈留县县令当场便宣布,要上书开封府,为他请求免予銓试,由权摄主簿升为正式主簿,这里面的曲折离奇,当真吊人胃口。”
    “嚯!”
    尹小二闻言忍不住惊呼一声,
    “我也听说过陈留县有这么个能吏,却不曾想,竟还被编排成了话本,这可是好些高官都没享过的待遇啊!”
    荣掌柜抚著鬍鬚,点头附和道:
    “若说能力,这陈留县主簿定然不差,但更难得的是运气。
    今年的旱灾,可不是陈留一地受灾,整个开封府辖下,祥符、尉氏、雍丘、考城、扶沟、鄢陵、中牟、阳武、延津等县,全线遭旱,无一倖免。
    陈留县又是受灾最重的县,却在他的救治之下,挽回了七成收成,將旱灾的影响降到了最小。
    这般能吏,受到关注、被编成话本传唱,也是自然而然之事。”
    “確实如此,清官良吏、荒年救民、基层能员、仁政善举,如此之人,理当传唱。”李掌柜亦頷首赞同。
    周才人与三位掌柜你一言我一语,兴致勃勃地討论著这位陈留县能吏,言语间满是讚许与敬佩。
    唯独一旁的沈仲安,听得如坐针毡。
    旁人私下夸讚自己,尚且能坦然受之;可这般当著自己的面,你一言我一语地盛讚,反倒让人有些手足无措,坐立难安。
    与此同时,沈仲安心中也生出几分好奇,对那个將自己的事跡编成话本的说书人多了几分探究之心。
    待几人议论稍歇,沈仲安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半是好奇半是打听地问道:
    “周兄,不知那位编故事的说书人,姓甚名谁?平日里在瓦子哪个棚內说书?”
    “那说书人姓张,大家都唤他张山人,平日里多在桑家瓦子的北棚说书,每日午后开讲,人气倒也尚可。”周才人並未多想,隨口答道。
    沈仲安默默將说书人的姓名与棚位记在心中,暗忖著晚些时候前去一探究竟,看看自己的事跡,到底被编排成了怎样的模样。
    又閒聊了约莫半个时辰,诸事谈妥,周才人与三位掌柜便陆续起身告辞,各自离去,独留沈仲安对著一大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筷的饭食发起了愁来。
    先前休沐时日短暂,当日便要返程,他曾將剩余饭菜带回,托县衙公厨吊在井边冷藏保存,次日尚可食用。
    可此番休沐两日,明日才返程回陈留,这桌饭菜留到后日,定然会坏大半,无法入口。
    只是,这一桌席面,价值近二两银子,相当於寻常百姓数月用度,就这么弃之不顾,沈仲安又著实捨不得。
    沈仲安寻思半天,终於抬手唤来伙计,来的竟还是上回那个伙计。
    这小子精明活络,上回得了沈仲安的赏菜与赏钱,心中早已惦记上,此番见沈仲安进店,便时时留意著这边的动静,一听呼唤,当即快步跑了过来,脸上堆著諂媚的笑容。
    “官人,您有何吩咐?”
    沈仲安一如上回那般,从桌上挑了两碟品相完好的菜,递给伙计,又取出五文钱赏给他。
    “劳烦你將桌上这些饭食尽数装好,再帮我寻一辆前往陈留县的牛车或驴车,托车夫將饭食送往陈留县衙去。”
    再托车夫对县衙眾人说,京畿无名氏见诸位为救旱之事连日奔波,辛劳不已,心中感动,特赠此席面,聊表心意,不足掛齿。”
    伙计得了赏菜,又拿了赏钱,这般举手之劳,自然不会推脱,当即拍著胸脯保证道。
    “官人放心,此事包在小人身上!”
    出了清风楼,日头正盛,汴京城的街巷依旧人声鼎沸,沈仲安未作停留,径直朝著城南甜水巷的熙熙楼客店走去。
    京畿之中原有四方馆,本是接待官员、藩国使者的官署,后也兼供州县佐官、入京公干吏员歇宿,只需十文灯油钱便可入住,算得上便宜实惠。
    只是馆內往来皆是同僚吏友,免不了寒暄应酬、牵扯公务,甚是繁琐。
    如今沈仲安凭著话本分成,手头宽裕,早已不必为几文钱委屈自己,自然不愿再住那往来繁杂的四方馆。
    熙熙楼客店是汴京城內有名的上等官客店,恪守规矩,只接待官员、士人、富商三类人,閒杂人等一概不纳,每晚要价八十文。
    虽比四方馆贵上数倍,却胜在清净雅致,且距清风楼极近,缓步而行不过三分钟便已抵达。
    进店后,沈仲安出示了进士凭证与主簿印信,伙计验过身份,不敢怠慢,连忙引著他上了三楼,寻了一间临窗的客房。
    临窗望去,可尽览甜水巷的市井风光,通风敞亮,陈设雅致,桌椅床铺皆乾净整洁。
    沈仲安放下行囊,简单收拾妥当,便唤来伙计,递过几文跑腿费,嘱託道:
    “劳烦你帮我带句话,就说仲安在此邀景明兄小聚痛饮,盼他得空前来。”
    伙计收了钱,眉开眼笑,利索地应下差事,转身快步离去。
    办妥此事,沈仲安心中无牵无掛,这才缓步下楼,朝著桑家瓦子的方向走去。
    尚未走近瓦子,便已听到里面传来的丝竹之声与喝彩声,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踏入瓦子,景象更是分明。
    牡丹棚前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李慥正在棚內演说《杜十娘》与《赵盼儿》连篇,声情並茂,引得场內喝彩连连,场外等候之人连连探头,半点没有午后场的冷清。
    反观牡丹棚、莲花棚等几个大棚之外的中小棚子,却显得格外萧条,棚內寥寥数人,冷冷清清,与大棚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沈仲安按著周才人的指引,寻到北边的小棚。
    这棚子並无雅致名號,仅以数字为標识,不大不小,可容八十余人,此刻棚內只有寥寥十几位看客,台上一位老者正手持小竹板,说著諢话,正是周才人提及的张山人。
    张山人年逾六旬,面黄肌瘦,鬍鬚花白,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边角微卷的旧襴衫,手持竹板轻敲,口中念著的正是自编的十七字诗。
    “陈留有个沈主簿,抗旱掘井不含糊,一日百口——真酷!”
    话音刚落,棚內便传来几声稀疏的喝彩。
    这十七字诗,又称三句半,成熟於北宋,在民间极为流行,以詼谐讽刺为特色,常被用於嘲人嘲事,张山人便是此中高手。
    他出身兗州农家贫户,自幼丧父,全靠寡母纺绩、佃田勉强餬口,少时读书不多,仅粗通文墨,却天生嘴巧、记性绝佳,又善戏謔逗趣。
    乡中庙会、市集之上,他总爱凑热闹,学唱村谣俚曲、摹仿乡谈俳谐语,尤爱编这种三句半式的短诗,久而久之,在乡里小有名气,乡人皆唤他『张俳儿』。
    三十岁前后,家乡荒年,家贫无依,他厌弃了乡野的贫苦,听闻汴京城瓦舍繁华,艺人可凭技艺餬口,便决意赴京討生活。
    为了贴合瓦舍艺人的身份,也为了避乡野俗名,他將『张俳儿』的名號改为『张山人』,取『山野閒人、不入流品』之意,低调谋生。
    此番他编排的陈留县主簿故事,虽偶有几句刺耳的戏謔之言,却贴合市井口味,情节也颇为生动,总的而言,质量颇高。
    ————
    日影西斜时分,一辆驴车匆匆驶入陈留县衙大门,停在大堂阶前。
    车夫二话不说,將车上早已打包妥当的一桌席面稳稳卸下,荤素菜碟、果子点心分装整齐,摞在木食盒里,摆得整整齐齐。
    周遭当值的衙役、值守吏人见状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开口相问。
    “敢问这位车夫,不知是哪位官人送来的席面?”
    “为何无端赠予我县衙眾人吃食?”
    车夫只奉命行事,无论眾人如何追问,皆是摇头拱手。
    “小人只是受人所託,奉命送物,何人所赠、缘由几何,一概不知。”
    话音落下,车夫也不多做停留,转身跳上驴车,扬鞭驱驴,径直出了县衙,转眼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剩下一眾吏役围在食盒旁,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覷,满脸惊疑。
    县衙歷来只有官长犒劳下属、或是乡绅献礼,像这般不留名姓、无名氏凭空送来整桌席面,还是头一遭遇上。
    偏生今日县衙里头能做主的人都不在。
    县令罗適外出赴乡中乡老宴请,因公离衙;县丞唐庚依旧在乡间巡查农事,未曾归城;主簿沈仲安恰逢休沐之日,也不在衙中。
    一时间眾人拿不定主意,不知该收还是该留,更不敢贸然擅自分食。
    僵持片刻,刘老槽缓步走到食盒前,掀开盒盖细细打量一番,略一沉吟,便开口安抚起眾人来。
    “诸位不必迟疑,既是送到衙中吃食,白白放著凉了也是可惜。这般时节当值值守,个个辛苦,便由老夫做主,分与眾人垫垫肚子便是。”
    眾人本就心下期盼,闻言无不赞同。
    刘老槽便招呼人手,將席面一一分匀,按衙役、散吏、值守杂役人头分派,每人分得两三块荤肉、几筷素菜,还有半边时令果子。
    虽算不上大宴丰席,可都是市井难尝的精致菜式,油香入味,滋味远胜平日粗茶淡饭,吃到嘴里皆是难得的口福。
    刘老槽之所以敢站出来做这作主之人,並非其称大,而是他在看到菜式的时候便看出了端倪,这桌席面,与沈仲安上次休沐,犒劳手下书手的席面一般无二。
    世间哪有这般恰好的巧合?
    定是沈主簿体恤县衙一眾吏役连日奔走救灾、值守辛劳,有心私下犒劳眾人。
    只是他如今只是权摄主簿,位分尚卑,不宜公然破费设宴、笼络人心,便索性匿名托人送来席面,不露痕跡,暗中体恤同僚。
    刘老槽看破却不点破,只默默看著眾人吃得欢喜,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感慨良多。
    衙门当差近三十年,临老了,竟还能遇上如此体恤吏人的官人,若是早二十年,不,哪怕十年遇上,说什么都得隨他而去。
    只是如今,人老体衰,心有余而力不足,著实让人......
    不甘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