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驰走四乡,踏遍田野阡陌,督工掘井、均水护苗、巡查田亩,整座陈留县衙僚吏皆被旱情压得日夜不得歇息。
    待到沟渠疏通、分水定规、苗势稳住,全境旱情彻底扼制下来,唐庚一眾佐贰僚属,才总算得以抽身,整飭行装,缓缓归衙。
    风尘僕僕踏入县衙大门,唐庚便径直去往正堂,命人通传,求见县令罗適。
    罗適闻听唐庚甫一回衙便紧急求见,只当是乡野之间又生变故,或是灾情再起,不敢怠慢,即刻传令召见。
    “唐丞连日巡乡劳苦,方才归衙便急著求见,可是乡间又出何等要紧急务?”
    “明府,確有一桩要事,不得不即刻稟明。”
    “你且直言。”
    “属下听闻,明府已然预备修书递往开封府,再转呈吏部,欲为沈主簿请功,免其銓试,削去权摄名目,实授陈留县正经主簿一职,此事可否属实?”
    罗適闻言,指尖轻叩案几,神色微微沉下。
    “確有此事,沈主簿此番抗旱安民,功在一县,劳绩昭然,此等奖赏理所应当。莫非唐丞对此安排,另有异议?”
    “属下並无异议......”
    唐庚连忙摇头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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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恰相反,属下以为,这般擢升奖赏,相较於沈主簿实打实的功绩,实在远远不够。”
    罗適顿时一怔,往前微微倾身。
    “此话怎讲?”
    “属下与沈主簿共事月余,朝夕相处,共理县政。
    论釐清积压文书、整肃县衙吏弊,属下不如他;
    论熟稔农时、规划水利、因地制宜救灾护田,属下更远远不及。
    同为佐官,身居县丞之位,却事事要倚仗一名新晋主簿筹措谋划,捫心自问,实属尸位素餐,心中惭愧万分。”
    言罢,唐庚整肃衣襟,躬身长长一揖,姿態恭谨,语气郑重道:
    “属下今日叩见明府,並非爭功,亦非妒才。
    恳请明府允我辞去县丞实职,降为辅佐之僚,屈居主簿之列,诚心辅助沈仲安打理全县民政、农务、水利诸事,让位贤能,安心治县。”
    罗適为官数十载,歷任州县,见惯了宦场倾轧,同僚之间为了品级差遣、职位高低,相互猜忌、倾轧构陷乃是常態,人人皆恋栈权位,寸步不让。
    主动自请降职、退位让贤,心甘情愿居於后辈之下辅佐理政者,千百僚吏之中也难觅一二。
    不过,沈仲安年少登科,行事沉稳,手笔开阔,此番救灾风头极盛,难保不会有京中高官暗中照拂。
    罗適唯恐是沈仲安背后之人暗里施压,借功绩逼迫唐庚主动让位,行以强压僚属之事,坏了一县官序。
    於是,罗適旁敲侧击,细问二人平日共事相处、权责分理、言语往来,句句试探,层层盘问。
    唐庚对答坦然,句句属实,直言皆是本心所思,敬其才、服其能,自愿退让,无半分胁迫与勉强。
    几番核验確认,罗適这才彻底放下心防,暗嘆唐庚品性端正,实属难得。
    “你之心意与胸襟,本官已然知晓。
    只是官阶任免、摄职差遣事关体制,不可仓促决断。
    沈主簿尚在京畿休沐,待他归衙之后,我当亲自问其心意,再行商议妥当安排。”
    罗適並没有给予確切答覆,说罢,念及唐庚连日奔波劳碌,身心俱疲,当即提笔批文,特赐两日休沐,令其归家静养。
    刻意避开沈仲安返程之日,好让二人各自休整,免生尷尬,留出足够余地从容安排后续人事。
    唐庚岂能不明罗適之意,当即躬身领命,前往小院收拾东西,离开县衙。
    罗適独坐官案之后,沉思敛神,指尖轻轻敲击著案沿。
    沈仲安免去銓试、实授主簿,有救灾实绩在手,府衙吏部皆无异议,顺水推舟便可办成。
    可若要越过规制,直接將一名新晋主簿拔擢为正经县丞,品级、资歷、条例皆不合,纵然有救旱大功,也绝无可能一蹴而就。
    正经实授县丞难於登天,但若暂且授以权摄县丞,兼领主簿本职,於条例规制之中尚有迴旋余地。
    只是流程冗杂、文书往復、还要逐级报批,上下打点周旋,著实耗费心力。
    沈仲安虽才干出眾,治农理民、救灾施策样样亮眼,不过终究只是初出茅庐的新晋士人。
    凭其眼下展露的本事,固然值得赏识,却还远未到让自己不惜耗费人情、费心奔走破格擢拔的地步。
    罗適目光缓缓扫过堂內,最终落於书案堆叠的文卷上。
    案上错落摊放著一纸文书,乃是唐庚原先辖下,司户参军呈递上来的急稟。
    县常平仓粮受潮霉变,仓中歷年损耗积弊深重,更有漕粮兑收之时数目短缺、帐实不符的隱情,桩桩件件,皆是州县政务里最棘手、最容易惹祸的冗务。
    这本就是县丞分內责任,按规矩,本该交由唐庚全权处置,整飭仓务、釐清损耗、彻查漕粮短少根由。
    可唐庚既有主动退让、甘居下位的胸襟,那便不必急著定人事任免。
    索性將这桩最繁最难、又最易得罪乡绅吏胥的仓务差事,当作考验。
    若是沈仲安能把仓粮霉变、积年损耗、漕粮亏空这一团乱麻梳理清楚,革除仓场积弊,处置得当,便能证明其確有任事之才。
    到那时,自己再心甘情愿为他奔走周旋,成全唐庚让位贤能的心意,破格为沈仲安谋求权摄县丞之位,也未尝不可。
    心念既定,罗適隨手將那纸监仓文书拢归整齐,压在案头镇纸之下。
    只待沈仲安休沐过后回衙,便將这桩棘手差事交到他手上。
    另一边。
    同年筵席热闹喧腾,席间借著眾人追捧与內心快意,又稍稍挫了李岩之的傲气,沈仲安心境舒展,不知不觉便放宽了酒量。
    纵然时时克制、刻意收敛,依旧架不住同榜友人轮番劝酒,几番推搡应酬,终究喝得酣畅沉醉。
    有了先前与唐庚对饮失態的前车之鑑,沈仲安心中早有分寸。
    酒意上头之后,便闭口寡言,遇旁人閒谈问询,也只是頷首或是摇头作答。
    满座同年见状,也不好再多叨扰劝酒,只任由沈仲安静坐一旁,閒话各自世事。
    直待暮色沉落,八仙楼酒肆打烊撤席,筵席结束,沈仲安这才在酒肆伙计的搀扶下,回到了落脚客店。
    回到客房,沈仲安昏沉臥倒,一觉睡得深沉无梦,直至次日日上三竿,才缓缓转醒。
    宿醉微醺,头肩隱隱发沉,沈仲安心里暗自嘀咕一句喝酒果然误事,不敢再慵懒耽搁。
    沈仲安当即扬声唤来客店伙计,命取纸笔砚墨,端坐案前,提笔蘸墨,运笔如飞,一气呵成写下数页文稿。
    ————
    昨日得了沈仲安吩咐,知晓其今日有要事找自己帮忙,却又没有道明何事,此事像块石头压在张四心头,纵是平日里做事小心翼翼,也难免频频恍惚走神。
    打磨竹板时险些脱手摔断竹板,打扫棚子的时候有所遗漏,给台上说书的张山人递茶的时候差点撞翻案上茶盏......
    这般频频出错,惹得张山人怒火中烧,当著棚內杂役的面便厉声呵斥。
    “你这夯货!今日魂不守舍,频频误事,再这般心不在焉,便滚出棚子,不必再来寻我了!”
    张四心中清楚皆是自己的过错,当即恭敬躬身认错,將满心的惦掛与忐忑,尽数压在心底,强打精神应付差事。
    这般熬到中午散场,张四又因收拾棚子、归置道具,耽搁了许久才得以抽身去吃午饭。
    等赶到瓦子內的杂役伙房,饭菜早已所剩无几,只剩一锅凉透的杂粮粥,还有一碟寡淡无味的醃萝卜乾。
    张四正是半大小子长身体的年纪,食量本就大,三碗寡淡的杂粮粥下肚,不过片刻便觉腹中空空,一泡尿下去更是半点底都没有。
    奈何囊中羞涩,张四只得强忍著飢肠轆轆,在棚子角落寻了个僻静处,蜷在草堆旁,打算歇上片刻,挨过这阵饿意。
    正昏昏欲睡间,棚外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问话声,夹杂著杂役的应答。
    原来是沈仲安紧赶慢赶赶来,可此时瓦子已然收场,棚內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不见。
    沈仲安不愿就此白跑一趟,便拉住一个路过的杂役,询问其是否认识张四、知晓其在何处。
    桑家瓦子的杂役足有几十人,作息各异,各司其职,这杂役想了半晌,才含糊道:
    “张四?倒是有这么个人,方才好像在伙房吃过饭,至於现在去了哪里,小人就不清楚了。”
    棚內的张四听得真切,当『张四』二字传入耳中时,其猛地一跃而起,快步衝到棚外。
    抬眼一瞧,果不其然,正是昨日吩咐自己的那位公子,张四连忙躬身行礼。
    “公子,小人张四,在此等候公子多时了。”
    话音刚落,一声响亮的腹鸣突然从张四腹中传出,他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晕,耳根都烧了起来,手足无措地想张口解释,可话还没到嘴边,两声腹鸣又接连响起。
    沈仲安听闻此声,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今早醒来后只喝了脚店赠送的一碗醒酒汤,便再无其他东西进肚,此刻被张四的腹鸣一引,也觉飢肠轆轆,泛起一阵空乏。
    “看你这模样,想来是还没吃晌食,正好我也饿了,不如一块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说。”
    “公子万万不可,小人怎敢与公子同席进食,折煞小人了。”张四闻言,惶恐摆手推辞。
    “无妨,不过是路边小摊,胡乱吃些家常吃食,不必拘谨,也不必忧虑其他。”
    听闻只是去路边小摊,並非什么高档酒肆,张四这才恭恭敬敬地跟在沈仲安身后,一同出了桑家瓦子,往东市方向走去。
    二人寻了个乾净整洁的麵食小摊坐下,沈仲安也不客套,隨口点了一桌子肉食吃食。
    两碗荤汤饼、四个羊肉馒头、一碟鹅鸭包子、一份菜肉馅煎饺,又打发摊主去隔壁摊子端来两碗羊杂汤,才算停手。
    等到沈仲安动筷后,张四再也按捺不住,捧起一碗荤汤饼,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多日不见荤腥,温热鲜香的荤汤饼入口,瞬间驱散了腹中的飢饿。
    张四吃得极快,不过五六口,便將一海碗荤汤饼囫圇吞枣般吃了个精光,连碗底的汤汁都舔得乾乾净净。
    “公子,小人吃饱了,多谢公子赏赐。”
    沈仲安哪里会信,二话不说,便將桌上的羊肉馒头、鹅鸭包子一一夹到张四碗中。
    张四欲开口拒绝,可沈仲安一个眼神过去,已到嘴巴的话语硬生生给咽了回去,默默拿起一个羊肉馒头,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只是这所谓的小口,不过是相对於方才吃荤汤饼而言,比起寻常人,依旧快了不少。
    不多时,一碗荤汤饼、四个羊肉馒头、一碟煎饺,再加上一碗羊杂汤,尽数被张四吃下肚。
    这一餐,是张四自记事以来,吃得最饱、最香、最满足的一餐。
    张四出身乡野农家,自幼父母便终日劳作,却依旧难以餬口。
    后来家乡遭遇河决,洪水泛滥,田地被淹,爹娘先后离世。
    为了活命,十岁的妹妹被卖给邻村人家换了半袋糠,七岁的弟弟寄养在远房亲戚家。
    他则孤身一人,隨著流民队伍一路北行,走了整整两个月,才辗转到了汴京,好不容易在桑家瓦子寻了份杂役差事,可算有了安身之处。
    在瓦子的这些年,日日五更起三更歇。
    年幼时一月工钱只有两百文,熬到年岁稍长、资歷渐深,才涨到如今的五百文。
    可这五百文,大半要按时寄回远房亲戚家,生怕他们苛待弟弟。
    后来认了张山人为师傅,逢年过节都要孝敬钱財,本就微薄的余钱,便愈发紧巴巴。
    汤足饭饱后的张四,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既期待著沈仲安是能拉他出泥沼的贵人,可又怕这位公子所求甚大。
    这般忐忑了半晌,沈仲安终於慢悠悠吃完了餐食。
    不等张四鼓起勇气询问所求之事,沈仲安便从怀中掏出几页竹纸,递与张四。
    “这是我写的一段话本,你且演一个给我看看,不必拘谨,也不必模仿张山人,照著你的所思所想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