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玄的传书在当天夜里就到了落霞谷和铁剑门。
    落霞谷的回信最快。回信的不是谷主本人,而是凌雪。传讯玉简上只有寥寥几句话,字跡歪歪扭扭,写到一半笔墨还洇开了一小片——小丫头显然是一边哭一边写的:“哥,谷主说这次围剿落霞谷会全力配合,丹堂已经备好伤药。嫂子让我转告你,她比你先到。我不知道她说的『先到』是什么意思,但她笑了一下,我就觉得好像不用太担心你了。哥你要小心。雪儿。”
    凌辰把玉简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完了內容,第二遍確认了妹妹的字跡比三个月前工整了不少,第三遍盯著“嫂子”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把玉简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嘴角压了压,没压住那一丝极淡的笑意。
    铁剑门的回信半个时辰后也到了。门主罗岳的回覆比落霞谷简洁得多,通篇只有十六个字:“铁剑门已整装,听凭调遣。持炉人归你们,补给殿归我们。”剑玄看完信冷哼一声:“罗岳这老东西,盯上补给殿里的矿石了。”话虽这么说,他眉间的皱纹却鬆了几分。铁剑门和落霞谷都表態了,三大宗门联手,这在青州歷史上还是头一遭。
    围剿前三天,萧烈和韩铁主动请缨守夜。
    补给殿的传送阵已被剑玄带人从外围布下隔断禁制,灵界那边的魔族暂时无法通过这条线路增援。但之前的反向追踪產生的空间波动已经被捕捉到,按柳渊的推算,灵界那边至少有一个魔將会在七日內派人来查探。传送阵能隔断,空间波动留下的痕跡却无法抹除。他们必须在魔族援军找到这座补给殿之前,先拿下持炉人。
    围剿前夜,凌辰独自坐在营地边缘,將断念横放膝上。剑身上的裂纹还是老样子,淡金色微光比前几天又亮了一丝,但修復速度远跟不上战斗消耗。每次使用归念之后,裂纹深处都会有极细的粉末簌簌落下——那是剑体在缓慢崩解。
    “墨老,断念还能撑多久?”
    墨老沉默了好几息才吐出两个字:“……九天。如果不再动用归念的话。”
    “明天不可能不动。”
    “那就七天。”
    凌辰握住剑柄,感受到剑身传来的微凉触感。七天。持炉人一战之后最多还剩五天。苏清鳶说过她需要三个月,现在只过去了一个月多一点。他不知道两个月后凝霜能不能修好,但断念不能碎在他手里。他答应过剑侍,要带它走完剩下的路。
    东方天际泛起一线微光时,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破军刀掛在左腰,断念剑横悬右腰,八柄顏色各异的护剑从万道归墟图中飞出,在他身后呈扇形展开。裂风主攻、归念主斩、八剑护主——明天的战斗不会轻鬆,但围剿方案昨天晚上敲定后他反而睡得很踏实。该来的总会来,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打。
    剑玄站在废弃传送阵前做最后部署:“持炉人进出补给殿只有一个传送阵入口。老夫带三名长老正面突入,压制持炉人和殿內所有魔修。铁剑门罗门主负责殿外封锁,落霞谷丹堂负责伤员救护。灵界援军最快在战斗开始后半个时辰內赶到,所以必须在半个时辰內解决战斗。”
    然后他点了一个名字。
    “苏清鳶姑娘,到时请协防外围。若有灵界魔將提前到达,不必硬碰,拖住即可。”
    苏清鳶从落霞谷的队伍中走出。月光下她依旧一身白衣,面覆轻纱,冰蓝色的眸子里映著传送阵残余的幽光。她走到凌辰身边,看了他腰间的断念一眼:“裂得比我想的要深。撑不了十天。”
    “我知道。”
    “凝霜的修復还差最后一步,需要在极寒之地淬炼满四十九天。现在还差十八天。”
    “那就先打。”凌辰的目光从断念的裂纹上移开,落在不远处的矿洞入口,“持炉人必须活捉,补给殿必须拿下。剑侍等了三千年的断念,不会碎在这里。”
    苏清鳶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凌辰的手腕,冰冷的灵力如同一根极细的丝线探入他的经脉,沿著丹田转了一圈,感应到断念剑脊深处那道金光的脉动后缓缓收回。然后她鬆开手,转身朝自己的防守位置走去,白衣在夜色中如同落在人间的月亮。
    剑玄抬起手。
    “出发。”
    补给殿內的战斗比预想的更加惨烈。
    持炉人並非普通魔修。他的修为已至凝真巔峰,而且体內没有魔种——他是自愿投靠魔族的,修炼的是正统魔族功法。殿內除了他之外还有十二名魔修护卫,清一色聚气后期,配合默契,悍不畏死。剑玄带著三名长老正面突入时,持炉人正在往传送阵上装载最后一批补给箱。双方照面的第一息,剑阵与魔气轰然碰撞,补给殿內所有未固定的物件同时被气浪掀飞。
    长老们的战斗力远超凌辰之前的想像。剑玄的剑意沉稳如山,每一剑递出都带著三千年青云宗的剑道底蕴。另外三位长老互相掩护,剑光交织成网,將持炉人和他的护卫队牢牢压制在主殿范围內。铁剑门的人在殿外布下刀阵,落霞谷的丹师们在后方严阵以待。
    凌辰和苏清鳶並肩站在殿外传送阵的入口处。按照计划,他们不会参与正面攻坚,而是留守外围应对灵界援军。但柳渊的情报漏算了一点——灵界裂缝的稳定性远超预估。战斗开始后不到一炷香,传送阵上亮起了不属於任何人的魔光。有人从灵界那边强行激活了传送通道。殿外空气中裂开一道漆黑的口子,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从裂缝中睁开。
    魔將。
    不是影魔將那种寄生残魂,而是一尊真正的、完整的魔將。修为至少在洞虚境以上。他从裂缝中踏出时周身魔气浓郁得几乎凝成液態,地面上碎石被魔压碾成齏粉,方圆百丈內的草木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死。
    “都散开!”苏清鳶冷喝一声,凝霜剑已然出鞘。冰蓝色剑芒化作一道百丈冰墙挡在魔將身前,冰墙厚度足有三尺,寒气逼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凝结成霜雾。但魔將只是一拳。冰墙炸裂成漫天冰晶,苏清鳶闷哼一声在空中连退数丈,稳住身形时嘴角已溢出一缕鲜血。化神境对洞虚境,差距太大了。
    凌辰没有后退。他拔出断念,丹田中混沌灵力漩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灵力灌入剑脊深处那道淡金色微光,將微光催成了一道横贯裂纹两侧的金色剑芒。八柄护剑从图中飞出,在他身后呈扇形展开,每一柄护剑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与断念的剑鸣同频共振。
    魔將转过头,暗红色的眼睛锁定了他。
    “天尊转世?”声音嘶哑如两块磨石相互碾磨,语气里带著某种病態的亢奋,“主上说你还活著的时候,我还不信。聚气境,断念未復,体內封印只开了两道……杀你,用不了十息。”
    他抬手。魔气凝聚成一只丈许大小的漆黑利爪,朝凌辰当头拍下。瞬影步踩到极致躲开,利爪落空拍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数尺深的坑洞。第二爪紧隨而至,凌辰横剑格挡,断念与魔爪正面碰撞,裂纹最深处崩出一丝更细的裂痕,粉末从裂缝中簌簌落下。八柄护剑同时出击,八色剑光交错斩在魔將身上,斩开了护体魔气表面数道裂口,但魔气转瞬即合,连皮肉都未曾伤到。修为差距太大了。
    “就这?”魔將咧嘴一笑。
    他不再留手,双手合十再分开,掌间拉出一道黑色的魔气巨刃,横斩而出要將两人一起腰斩。苏清鳶抢步挡在凌辰身前,凝霜剑以冰系剑意最强的防御剑招硬接。冰系剑气与魔气巨刃碰撞,在空中僵持了不到三息,凝霜剑身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鸣——剑身上也有旧伤。同为侍者之剑,凝霜在神魔大战中同样受了暗伤,此刻被洞虚境魔將全力一击击中旧创,裂出了一道同样的细纹。
    魔將笑了:“两柄侍者之剑都有伤,本將今天运气倒是不错。”
    他踏前一步正要追击,动作忽然僵住。断念剑脊深处那道金光突然自行涌入凌辰体內——剑侍留在传承中最后的封印被触发,一股不属於聚气境的力量从断念中灌入他的经脉。金色剑芒与混沌灵力交织,修为节节攀升,聚气中期、聚气后期、聚气巔峰——在魔將惊愕的目光中,竟短暂迈入了凝真境。
    裂天九斩第二式——破山。
    刀意与剑意完美融合。金色剑芒斩破空气,魔將仓促横刃格挡,黑色魔气巨刃被这一剑斩成两截。剑势不止,撕裂他护体魔气,在左臂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魔血洒落,將地面腐蚀出大片的焦痕。这是今天开战以来魔將第一次受伤。
    苏清鳶的剑同时到了。凝霜剑尖点在魔將伤口,冰寒灵力瞬间涌入缝隙將整条左臂连同半侧魔气同时冻结。魔將又惊又怒,右掌结结实实拍出,苏清鳶倒飞出去撞在传送阵的基座上,后背重重砸在阵眼灵石上,喷出一口鲜血。
    “清鳶!”凌辰眼眶一红,断念剑意更炽。他將所有灵力连同剑侍灌入的金色剑芒一併注入剑身,剑身上八道裂纹同时发光,如同八条金色的血脉。断念化作一道横贯百丈的金色剑幕狠狠砸下——不是裂天九斩,也不是归念,是剑侍传承中的最后一式:捨身。
    万年前她铸剑时,將这一招封在剑中,以备天尊陨落后有人能接替她守护三界。这一招的代价极其沉重,当日剑侍用它挡了魔主一击,本命精元当场耗尽。此刻凌辰在借来的凝真修为下勉强催动,虽不如原版威力,却也足够劈开一个洞虚境魔將半身蓄满的魔气。魔將双手合十全力抵挡,魔气巨刃与金色剑幕在半空中僵持,金色与黑色两种力量互相吞噬。僵持到第三息,金色剑幕忽然炸裂,所有的力量不计代价地灌入魔將体內。
    魔將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右半边魔躯被撕开一道从肩到腰的巨大创口,黑血如泉涌。他踉蹌后退跌入传送阵的残骸中,暗红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凌辰,终於在空间裂缝闭合前被灵界那边的同伴拽了回去。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灵界再见。”
    凌辰单膝跪地,断念剑身上的裂纹比出剑前多了一倍。金色剑芒彻底消散,剑脊深处那道从传承觉醒时就一直守护著他的光,此刻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剑侍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力量,在这一剑中耗尽。断念没有碎,但崩溃的裂痕已经蔓延到剑脊三分之二的深度,剑身每一下轻微震颤都让裂纹边缘继续掉下极细的粉末。墨老沉默到现在都没有开口,也许还在,也许已经不忍心告诉他断念还能撑多久。
    殿內战事已近尾声。剑玄一剑贯穿持炉人丹田,废其修为,三名长老將十二名护卫全部制伏。铁剑门的人冲入殿后库房,补给箱被一一封存,帐册、灵石、丹药在库房角落里垒成整整齐齐的方阵。持炉人被押上囚车时表情漠然,只是在经过凌辰身边时哑著嗓子说了一句“你们不知道灵界有多少魔將”。剑玄挥手让人把他带走,转头看向凌辰,目光落在断念上,什么都没问。
    苏清鳶扶著凝霜剑站起,走到凌辰面前。她的白衣被魔血染出大片暗色,嘴角还掛著没擦乾净的血,但她没有管那些。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断念剑脊那道最深的裂口上,感应片刻。
    “剑脊核心尚稳。半个月。半个月內必须修復。”
    凌辰抬头看著她:“凝霜呢?”
    “旧伤復发,但好在不是核心裂痕。”苏清鳶將凝霜收入鞘中,“同伤同修。落霞谷的丹堂已经备好了冰魄灵液——修復侍者之剑所需的一切材料,昨天就到了。”
    凌辰撑著断念缓缓站起。剑玄走过来將一枚储物戒递给他:“补给殿缴获了一批上品灵石和丹药,分你一份。你的修为能短暂突破凝真,说明丹田和经脉比普通聚气境承受能力更强。这几天不要勉强——剑侍借你的那道封印是一次性的,下次再遇魔將,没人能再给你灌顶了。”
    凌辰將剑玄递来的储物戒攥在手中,金属戒面硌得掌心生疼。身后补给殿的灯火把眾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传送阵残骸上的魔血还在冒著黑色的气泡。苏清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魔將震碎的冰晶残片,翻过来看了一眼——那是凝霜剑尖崩下来的一小块。她將残片放入储物袋,没有嘆气,只是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回宗,修剑。”她说。
    夜色如墨,青云宗的悬空栈道在月光中若隱若现。凌辰等人踏上返程时,断念剑在他腰间轻轻颤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等了三千年,终於离归途又近了一步。剑侍陨落前的最后一剑,苏清鳶被震飞时喷出的血,凝霜剑上那道新添的裂口,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灵界。等剑修好,封印全开,灵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