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行这才上前一步。
    “路远。”
    “师兄。”
    杜行从袖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纸是寻常符堂的纸,封皮空白,没题字。
    “这个你拿著。”
    路远双手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小字,旁边偶有几道笔锋走势的拓本。
    不是符画法。
    是技术。
    怎么运笔,怎么催灵气,怎么调硃砂浓度,怎么在断笔之前抢回那一道。
    中品符跟下品符的笔意差在哪儿,怎么从下品稳进中品。
    “这……”
    杜行说,“这本是我自个儿这几年画中品符籙的心得,写下来送师弟,你那张中品符籙画法將来要画,光看画法是很难入门的,这本搭著用。”
    路远看著他。
    杜行神情还是那副话少的样子,可这本心得他写起来怕是不下半年。
    “……师兄。”
    “嗯。”
    “多谢师兄。”
    “嗯。”
    杜行没多说。
    “走是定了。”杜行换了口气问,“去哪儿?”
    “风梧城。”
    “路上小心些,修真界外头不比山门里。”
    “嗯。”
    “符多备几张,关键时候比什么都顶事。”
    “嗯。”
    杜行还想说点什么,又顿住。
    “成了,不耽误你。”
    “师兄保重。”
    “嗯。”
    杜行点头,跟沈砚一道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杜行又停了一下。
    “路远。”
    “嗯?”
    “……路上保重。”
    路远拱手。
    “师兄保重。”
    杜行点头,跨出院门。
    沈砚最后冲路远一拱手。
    “路兄保重。”
    “沈兄保重。”
    两人下了山道。
    路远刚把储物袋的扎绳又紧了紧,山道那头又来了一个人。
    李云。
    他从山道上来,跟杜行沈砚两个迎面错开。
    擦肩那一刻李云脚下顿了一下。
    他抬眼瞥了一下杜行那身內门长衫的样式,又看了眼料子,迎著秋阳那一面是真不一样。
    李云没说话。
    站在原地望著两人下山的背影看了一息。
    转身。
    走到路远院门口。
    路远抬头看见他时愣了一下。
    这两年路远跟李云没怎么见著,八友那场惨败之后,李云在山上几乎成了影子,外门弟子私下传他闭关、传他大病、也传他跟陆衡那帮人闹翻了,路远没仔细打听。
    如今李云站在他院门口。
    跟两年前枯木涧回来送葫芦那次比,又瘦了一圈,脸色倒是平静,眼里那点光是真的暗了下去。
    “路师弟。”
    “李师兄。”路远拱手。
    李云顿了一下。
    “……方才那位是杜师兄?”
    “嗯。”
    “那身长衫,是內门的料子吧。”
    “嗯。”
    李云沉默了几息。
    眼神里那点东西路远看著就明白了。
    李云没问下去。
    他换了一句。
    “听说你要走了。”
    “嗯,今儿。”
    “那……师弟保重。”
    李云说完这句,又顿了一下,似乎想说点別的什么,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师兄保重。”路远客气了一句。
    两个人就站著。
    路远没催。
    过了一会儿,李云低声问:“路师弟以后……打算怎么走。”
    “先去风梧城。”
    “嗯。”
    “一路过去捎办点事。”
    “嗯。”
    李云又是一阵沉默。
    路远看著他。
    这位曾经的安陵国四皇子,当年飞舟上一脸傲气问他“路兄”是哪一路修法的少年,如今站在自己院门口,脊背微微塌著,肩头那股劲儿全没了。
    路远顿了一下,开口。
    “李师兄。”
    “嗯?”
    “前头还长。”
    “嗯。”
    “你才二十四,就已经炼气四层了,不比我出息?”路远打趣说,“后头的时间多的是。”
    李云看著他。
    “……是吗。”
    “是。”路远说,“一条路走不通,那就不走,换条路走,不过是重头再来罢了。”
    李云没立刻接话。
    路远没继续。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笑了一下,这两年路远没见他真笑过。
    “……行,我知道了。”
    “路师弟也保重。”
    “嗯。”
    李云转身要走。
    走两步停下。
    “路师弟。”
    “嗯?”
    “……谢谢。”
    “客气。”
    李云走了。
    路远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下了山道。
    走得还是挺直的。
    —
    日头偏到正午。
    院里没人来了。
    路远把储物袋繫到腰间,那本心得跟那捲简录揣怀里贴身。
    小粉跟在他脚边。
    他在院里转了一圈。
    桌子,画了五年多符的桌子。
    灶台,烧过几顿饭、煎过几次药、烫过几壶茶的灶台。
    屋檐,掛过两年酒葫芦的屋檐,葫芦已经收进袋里。
    对面院门,原先周淮的,后来楚怀寧的。
    路远在院门口立了一会儿。
    “走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院他住了快十年。
    路远关上院门。
    锁是宗门的,钥匙他搁在了门楣上头那块青砖底下,按规矩交还给宗门修缮处。
    下山。
    小粉跟在脚边。
    这一路他二十岁那年送过周淮魂归,二十三岁那年带过楚怀寧初战,如今他自个儿走了。
    半山道,路远回头看了一眼。
    青苍山隱在秋阳里头,远远的几座主峰上依稀有飞舟掠过。
    路远收回目光。
    风梧城那条线,沈砚替他打通了大半。
    剩下半截,他自个儿走。
    —
    一个月后。
    路远裹著一身青衫长袍坐在马车后头,车板硬硬地顛著。
    他这一身打扮已经改了,头髮束起来用一根普通木簪挽著,腰间没玉牌没储物袋,脚下一双青布鞋,手里捧著一卷书。
    就是个寻常凡间书生模样。
    这一伙人是鏢局。
    路远官道走到一半遇上的,他前几天在一处中转坊市补给的时候听人说附近有个凡间国家叫云寧国的鏢局正要回程,从这条官道过。
    路远盘算了一下,这条路他独行也得走一个月有余,跟个商队走能省事,更主要的是不打眼。
    鏢局领头的是个魁梧汉子,先天境武者。
    换算一下,约莫炼气二层的水准。
    当然武者手段匱乏,天生就吃亏,不能完全这么类比。
    领头带著十来个后天境的鏢师,护著两架货车並几匹马。
    这趟是从坊市採买回云寧国,货里有几箱炼器铁料、两小坛低阶丹方需用的药材、一捆粗灵纸,都是给云寧国王家粮商那边长期供货的修仙杂物,不是顶贵的东西,但价钱压在凡俗物资上头一档。
    路远找上去时给了几粒碎银。
    碎银是沈砚临走前给他换的那只布袋里头的。
    “一介书生,路上想求个伴。”路远拱手,斯斯文文。
    那汉子打量他一眼。
    “小先生哪儿人?”
    “安陵国人,到云寧国寻一位族叔。”路远报了个就近凡国的名头。
    “单走?”
    “拙荆早逝,孤身一人。”
    汉子点点头。
    这后头几日,路远就跟著这队人走。
    他坐在第二辆车后头,跟一个押车的鏢师挨著,鏢师姓周,巧了,跟周淮一个姓,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话不多但人实诚。
    “小先生这一路念的什么?”周鏢师问过一次。
    “《青州疆土简录》。”路远把那捲凌绝送的拿出来,“走凡俗官道总得心里有个数。”
    “小先生有学问。”
    “凡俗书生罢了。”
    这一路相安。
    唯一一桩稍稍让人多看几眼的,是路远脚边那只小香猪。
    粉色的,圆滚滚的,乖乖跟在马车后头小跑,从不掉队。
    头一天上路,先天境那汉子瞥过两眼。
    “小先生这只,是宠物?”
    “家里养的。”路远摸了摸小粉脑袋,“早年路上拣了个孤崽子,一路跟著走习惯了。”
    “倒挺乖。”
    “它通人性。”
    小粉这一路收著灵气没漏一点出来,它自己也通透,知道这一路得装糊涂,只哼唧不出声,连身上那点淡淡的灵气波动都压得稳稳的。
    先天境武者的感知比凡人多一截,但对一阶妖兽收敛起来的灵气,他探不出门道。
    几日下来,那汉子也就当真信了路远这一句。
    路远靠在车板上,眯著眼睛看远处的山影。
    这才是下山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