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从酒馆出来,没急著去看青麟堂铺面。
    他先回了客栈。
    这家小客栈在镇南,是路远进城那日挑的。
    门面不大,掌柜是个白头老汉,老眼昏花,问句话答半句,这种地方好,记不住客人长相。
    路远进屋关上门。
    小粉趴到床底下那只蒲团上去了。
    路远在床沿坐下,从衣襟內层掏出那个储物袋,把里头的东西在床上摊开盘了一遍。
    中品的火刺符两张。
    下品的凝甲符六张、小盾符八张,还有一些其他的若干。
    硃砂大半瓶,符纸一沓。
    银钱布袋,是沈砚换好的那只,凡俗银两为主,碎银和金叶子分两小袋装。
    缠枝术、青木功、木遁玉简一卷。
    杜行那本心得跟凌绝那捲《简录》摞在最底。
    路远盘完,又一项一项收回袋里,这是他下山以来的全部家底。
    明儿起调查青麟堂这事不能急。
    他在小镇上没根没底,对方是黑帮,真要打草惊蛇,整个清水镇都是耳目。
    路远闭目养了一会儿神。
    外头日头落了。
    —
    第二天一早,路远换了一身寻常青衫出门。
    就普通书生模样,跟他进城这几日没两样,反倒不显眼。
    他先到镇北那条街。
    青麟堂铺面在那条街的尽头,挨著一处小庙,大门两扇,上头掛著“青麟堂”三个黑字木匾,匾下站著两个粗布短打的汉子,腰间掛刀,气息一探,是后天境。
    路远没停步,从铺面前走过,连眼皮都没抬。
    青麟堂的院子比寻常宅子大了不止一倍,从外头看是个三进的院子,前堂、中堂、后堂依次排开,后头还接了一个小校场,墙头有人巡哨,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班。
    路远绕到对街那家茶铺,要了一壶茶坐下。
    这位置正对青麟堂大门,看得清进出。
    茶铺老板话多,路远只听不答。
    “客官打哪儿来?”
    “云寧国那边过来的。”
    “哟。”老板眯眼笑,“一路过来,这种小镇您怕是看不上。”
    “路过。”路远回道。
    “青麟堂这两年越发大了。”老板擦著碗自顾自絮叨,“前年还就十来號人,今年我数著进出的,没五十也有四十。”
    “嘖。”路远抿了口茶。
    “客官您是过路客,住几天就走的,倒是听个稀奇。”老板往两侧瞟了一眼,压低了声,“这青麟堂啊,前两年还没这么张狂。胡当家底下那位陈爷您见过没有?”
    “今儿见过一回。”路远点头。
    “那位陈爷是个混帐。”老板话匣子一下打开了,“前年镇上张家闺女出门子,嫁妆刚抬出门,陈爷他们一伙就拦了,半箱嫁妆当街抢走,张家老头追出去理论,被推了一把摔在街上,回家就吐了血,没两个月人没了,这事镇上没人不知道。”
    路远抿茶不接话。
    “张家闺女那门亲事也黄了,”老板嘆口气,“婆家说嫁妆没了不嫁,张家闺女后来嫁了个山里头的木工,走的时候哭得不像样。”
    路远眯了眼。
    “黄家那个小子您留意下,瘸的,”老板继续,“前年也是,黄家爹娘晚交了一个月的份子钱,胡当家手下一伙打上门,把黄家小子的腿打断了,这小子才十五,往后这条腿就这样了。”
    “嗯。”
    “客官您可別声张。”老板赶紧叮嘱,“小老儿就跟您这种过路客说说,跟本地客我可不敢吭这个声。”
    “我懂。”
    路远拱了拱手。
    这一坐就坐到日头偏西。
    老板话说开了就停不下,又絮叨出几桩,镇西头李寡妇家那几亩薄田去年被青麟堂强占了,李寡妇上衙门告状告到一半就嚇回来了;东街赵家那位姑娘听说叫陈爷盯上了,赵家早早把姑娘送回乡下了。
    “胡当家自个儿养著两房。”老板说到这一处声音又低了一档,“一房是镇上的,另一房听说是从赵家硬要来的,赵家那位姑娘上吊过一回没死,后来就送过去了。”
    路远端著茶杯没动。
    “这镇上要是哪天能没了青麟堂,就是大喜事。”老板嘆了口气,又赶紧改口,“嗐,咱不说了不说了,客官您喝茶。”
    路远付了茶钱出来。
    路远心里大概清楚了。
    这一伙恐怕不是隨便收点保护费餬口的小帮派,这是一伙作恶上癮的傢伙。
    唉!不帮的话,周淮他娘日后恐怕不好过啊!
    只是帮到哪里路远还没想好。
    —
    路远从茶铺出来往南走,街口那一边一阵动静。
    他抬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陈爷领著两个手下,把一个挑担子的卖菜老汉拦在墙根。
    “老子说了多少回,每月初五交份子,今儿什么日子?”陈爷一脚把老汉的菜筐踢翻,几颗萝卜滚了一地。
    “爷……今年菜没卖上价,再宽限我几日……”老汉弯腰去捡,手都在抖。
    “宽限?”陈爷冷笑一声,“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要不要我在宽限你一年啊,老头子。”
    他伸手把老汉肩膀一推,老汉踉蹌两步靠在墙上。
    “下月初五凑不齐,老子拿你这副担子顶。”陈爷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他眼角瞥到街对面那个看戏的青衫书生。
    “看什么看?”陈爷瞪了一眼。
    路远微微一笑,朝陈爷拱了拱手。
    “路过,路过。”
    他这一拱手客气,態度懒散,半点挑衅的意思都没有。
    一介过路的酸书生,陈爷打量了他一眼,不值当拿正眼瞧。
    陈爷哼了一声,懒得搭理,带著手下往北走了。
    路远收回手。
    他走过去,蹲下帮老汉把散落的萝卜捡进筐里。
    “老人家,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汉摆了摆手,硬撑著站直,“客官您別管,您快走吧,让陈爷看见您帮我,您也討不了好。”
    “嗯。”
    路远把最后两颗萝卜放进筐,站起身,拍了拍袖口的土。
    “老人家您多保重。”
    “客官您也保重。”
    路远拱了拱手,往南走。
    走出去半条街,他抬眼看了一下日头。
    这天,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