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峰后山的天空,成了陆明近日来最熟悉的场景。
    那柄风灵剑,从最初的桀驁难驯,渐渐变得顺从,如同他延伸出去的肢体,心意所到,剑光便至。
    他的御剑之术,在无数次的摔落中,日渐纯熟。
    起初只能离地尺许,歪歪扭扭如孩童学步。
    如今已能升至数十丈高空,剑光稳定,可做简单的迴旋与俯衝。
    呼啸的山风颳过耳畔,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脚下是缩小的亭台楼阁,以及云雾繚绕的万千气象。
    这种翱翔於天地间的自由,本该令人心旷神怡。
    然而,每当剑光掠过云海,独自面对这无垠的苍穹与壮阔的群峰时,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便会悄然漫上心头。
    这感觉,不同於问心试炼中千年轮迴,也不同於修行遇阻时的焦躁,它更具体,也更刺人。
    这种感觉叫做思念。
    它的模样,是胡珍笑起来时弯如新月的眼睛。
    少女的笑容,乱了少年的心,也惊艷了少年的青春时光。
    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陆明下意识地,便朝著西南方向而去。
    那是百草峰的方向。
    陆明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胡珍的身影。
    在学塾时两人的欢声笑语,胡珍经常偷偷给他带零食。
    去了道学院后,她在清心竹林中细心照料灵植的侧影。
    还有她在雾隱林中紧张却坚定施展法术的模样,她在篝火旁安静聆听时被火光柔化的轮廓...
    以及,在云梦泽中两人生死与共,患难相隨。
    “嗡—”风灵剑发出一声轻微的震颤,將陆明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御剑来到了灵溪谷与百草峰交界的空域。
    再往前,便是百草峰的属地了。
    他连忙稳住剑光,悬停在空中,內心陷入挣扎。
    去看看她?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疯狂滋长,缠绕著他的理智。
    他试图为自己寻找理由:同乡之谊,伙伴之情,探望故友,理所应当。
    秦飞羽在演武峰苦修,他们三人,確实许久未曾聚过了。
    可內心深处,他清楚地知道,这並非全部。
    他想见的,单独是她。
    他想知道她在內门过得好不好,是否適应百草峰的生活,有没有...结识新的朋友。
    一种微妙的怯懦与渴望交织在一起,让他进退维谷。
    去吧,怕唐突,怕打扰,更怕见到某些不愿见到的场景。
    不去,那颗躁动的心却又无处安放。
    最终,情感压倒了顾虑。他操控著风灵剑,向著百草峰標誌性的那片馥郁灵光缓缓降落。
    他刻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落在了一片僻静种满寧神花的山坡上。
    陆明收起飞剑,整理了一下因飞行而略显凌乱的衣袍。
    他循著记忆中和胡珍曾通信时她提及的常去路径,向著那个方向走去。
    百草峰的氛围与天衍峰的清幽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空气中瀰漫著千百种灵植混合的奇异药香,深吸一口,便觉心旷神怡。
    沿途可见许多弟子在山间低头忙碌,或修炼术法,或小心地採集著成熟的草药。
    陆明放慢脚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跳,在不自觉地加速。
    很快,在一处种植著某种闪烁著星点蓝光的灵草的药圃旁,他看到了胡珍。
    她依旧穿著那身熟悉的红色裙裳,身姿似乎比在外院时更显窈窕,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温婉而寧静。
    她正弯腰查看著一株灵草的叶片,神情专注。
    陆明心中一暖,正欲上前呼唤。
    然而,下一刻,他的脚步僵住了。
    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的青年,正站在胡珍身旁,微微俯身,手指著那株灵草,低声解说著什么。
    胡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抬起头看向那青年,脸上露出钦佩的笑容。
    那笑容,乾净而明亮,正是陆明所熟悉的。
    但此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那青年师兄似乎说了句什么风趣的话,胡珍忍不住掩嘴轻笑,眉眼弯弯,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幅和谐而...刺眼的画面。
    他们靠得那样近,近得陆明能清晰地看到胡珍眼中闪烁的光彩。
    可这画面,落在陆明眼中,却自动蒙上了一层灰暗的滤镜。
    一种失落,甚至是一丝难以启齿的自卑,瞬间勒紧了他的心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闯入者,贸然闯进了一片不属於他的寧静与美好。
    那青年师兄从容的气度与胡珍自然的互动,以及他们之间那基於共同兴趣而產生的融洽氛围,都让陆明感到一种无形的距离。
    自己呢?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同乡之谊和五年外院的陪伴,还有什么?
    天衍峰的修行固然重要,但与百草峰的主修丹道,终究是两条不同的路。
    他能够像那位师兄一样,与她侃侃而谈灵草的习性、药性的搭配吗?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將自己藏身於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之后。
    胸腔里那颗方才还因期待而雀跃的心,此刻沉沉下坠。
    他看著她与那人言笑晏晏,看著她眼中那份他曾在学塾见过的神采,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將他吞没。
    他仿佛又回到了问心试炼中,独自一人行走在漫长的时光河流里,四周喧囂,却与他无关。
    只是这一次,那孤独有了具体的形状和名字—是近在咫尺,却不再属於他的笑容。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树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远远地望著。
    方才练习御剑时那点小小的成就感,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去打招呼的想法,在目睹那和谐的一幕后,已消失殆尽。
    或许,不该打扰的,他对自己说。
    就在他准备悄然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无声离去时,胡珍却似乎心有所感,目光无意间扫过了他藏身的方向。
    她的视线停顿了一下,带著一丝疑惑,隨即,那双清澈的眼眸亮了起来,露出惊喜。
    “陆明?”
    她清脆的声音穿透了药圃的寧静,也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陆明纠结的內心世界,让他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