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暉將论道台染上一层沉静的暮色。
    首日比试结束,二百名晋级者的名单已然確定,有人欢欣喜,有人黯然。
    更多的则是带著对明日激战的期待与重视,纷纷返回各自峰头,抓紧最后的时间修炼,或是復盘今日得失。
    陆明独自一人回到了天衍峰那处熟悉的瀑布之下。
    轰鸣的水声依旧,飞溅的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碎金光芒。
    他盘膝坐在那块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的青石上,试图让冰冷的水汽与震耳的轰鸣涤盪內心的纷乱。
    《九转玄功》的法诀在体內缓缓运转,精纯的灵力流淌过经脉,滋养著道基。
    脑海中,今日一场场比试的画面,尤其是南宫羽那烈焰滔天的赤焰弓。
    夏雨菲那空灵莫测的剑法、水灵儿那变幻无穷的流波綾一一闪过,他仔细推敲著其中关窍,思索著应对之策。
    与墨渊师兄的对练经验,让他能更清晰地看透许多招式法术背后的灵力运转与意境支撑。
    然而,每当思绪稍一空閒,另一个画面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胡珍在擂台上那专注而坚韧的侧脸,被剑气余波划伤时微微蹙起的眉头。
    以及...沐辰师兄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那自然而熟稔的关切神情。
    他的心,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她伤势如何?可还疼痛?”这个念头反覆啃噬著他的心神,让他运转的灵力都出现了一丝滯涩。
    白日里强行压下的那份酸涩与无力感,在此刻独处时,如同雾靄般悄然瀰漫开来。
    陆明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夜色渐深,月华如练,洒落在静謐的山峦之间。
    陆明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青石上站起。
    他决定了,无论如何,要去百草峰看一看。
    哪怕只是远远確认她安好,哪怕...只是简单的问候。
    他没有御剑,而是凭藉著轻身术与对地形的熟悉,身影在月色下的山林间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百草峰的地界。
    浓郁的草木清香扑鼻而来,夜间的百草峰更显幽静,只有些许夜棲的灵虫发出细微的鸣叫。
    他避开可能有弟子巡逻的主路,凭藉著记忆向著胡珍居住的那片弟子舍区域潜行。
    心跳,在不自觉中加快了几分,既有即將可能见到她的微许期待,更有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惶然。
    就在他接近那片依著溪流修建的精致小院时,前方不远处,一座横跨溪流的白玉小桥之上,两道熟悉的身影,映著皎洁的月光,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正是胡珍与沐辰。
    胡珍换下了一日比试后的尘染衣袍,穿著一身浅绿色的常服,长发如瀑,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倚著桥栏,微微仰头望著天边的明月,侧脸线条柔和而静美。
    沐辰则站在她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同样望著月色,嘴角含著一丝暖暖的笑意,正低声说著什么。
    距离稍远,陆明听不清具体的话语,但那氛围,却如同此刻流淌的溪水与倾泻的月华,寧静而和谐,甚至带著一种不容外人插入的...默契。
    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桥面上。
    胡珍似乎被沐辰的话逗乐,轻轻笑了起来,肩头微颤,那笑声如同夜风拂过风铃,清脆而动人。
    沐辰看著她,眼神中的欣赏与柔和,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陆明的脚步,就那样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他藏身於一丛茂盛的月光竹之后。
    所有的勇气,在见到这一幕的瞬间,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照亮了所有,却照不进少年的心。
    他看著她对別人展露笑顏,看著別人站在她身边,那般自然,那般...登对。
    自己此刻的出现,算什么?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一个多余的关心?
    一股冰冷的涩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默默地站在那里。
    先前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挣扎,在此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一厢情愿。
    他没有再上前,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桥上那幅在他看来无比刺目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沿著来路,一步步退走。
    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千百倍。
    他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再次来到了那处瀑布之前。
    夜间的瀑布,轰鸣声似乎更加震耳,飞溅的水汽也带著彻骨的凉意。
    他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青石上,仰头望著天边那轮孤寂的明月,心中一片空茫。
    白日在论道台上的胜利,此刻仿佛失去了所有意义。
    对仙遗之地的渴望,对更高境界的追求,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种孤寂,如同这冰冷的瀑布之水,將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为何面对强敌,自己可以一往无前,剑气纵横?
    为何面对这份心底悄然滋生的情愫,却如此怯懦狼狈,连上前问一句伤的勇气都没有?
    少年心事,重於山岳,困於方寸。
    “哟,大晚上不睡觉,跑这儿对月抒情,附庸风雅呢?”一个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陆明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
    赵灵提著一个酒罈,晃晃悠悠地走到他身边,毫不客气地坐下,將酒罈往他怀里一塞。
    “拿著,你可知酒又叫什么吗,酒啊又名忘忧君,这是师兄我珍藏的,专治各种睡不著觉、胡思乱想。”
    说罢赵灵便自顾喝了一口,对著月亮开始吟诗:“遥寄鸿雁向望舒,鸿雁长飞光不度。朦朧把盏忘忧君,君不解忧眼朦朧。”
    陆明抱著酒罈,没有动,默默回味著师兄的这首诗,他很喜欢这首诗的意境,但是尚不能完全理解。
    “师兄,鸿雁和望舒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和这忘忧君一样,也有別的寓意”。陆明朝著师兄赵灵问道。
    赵灵瞥了他一眼,又仰头灌了一口,嘆息一声道:“你呀,一看小时候就没好好读书,这鸿雁就是思念的意思,这望舒就是月亮”。
    陆明此刻才算完全理解这首诗的意思。仰头喝了一口酒,说道:“师兄你懂的真多,这首诗也很美。”
    赵灵嘿嘿一笑回道:“那是。”然后用手肘撞了撞陆明:“怎么?看见啦?”
    陆明身体微微一僵,沉默著,算是默认。
    “嘿,我就知道。”赵灵嗤笑一声,“从你在论道台那副丟了魂的样子,师兄我就猜到了。
    怎么,觉得人家沐辰师兄风度翩翩,修为高深,又是同峰师兄,近水楼台,自个儿就没戏了?”
    陆明抿紧了嘴唇,依旧不语。
    “傻小子。”赵灵嘆了口气,语气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你啊,就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喜欢一个人,跟你修炼、跟人斗法是一样的,得直指本心,搞清楚你自己到底要什么。”
    “你是想跟她结成道侣,双宿双飞?还是只是想看著她好,护著她平安喜乐?”赵灵又灌了一口酒,目光望著轰鸣的瀑布。
    “若是前者,那你现在这副怂样可不行,连句话都不敢上去说,难道指望人家姑娘主动来寻你?若是后者...”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著陆明,“那她现在有人关心,有人照料,伤势无碍,你不是应该为她高兴吗?你在这儿自怨自艾个什么劲儿?”
    陆明猛地抬起头,看向赵灵。
    赵灵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心中那团乱麻。
    “修行之路,漫长著呢。道心不定,可是大忌。”
    赵灵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情之事,讲究个缘法,强求不得,但也逃避不得,你又不是那太上一脉修那太上忘情之道。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怀疑自己,而是先做好你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面对任何挑战,无论是擂台上的,还是...心里的。”
    “等你真正能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能拥有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的力量时,很多事情,自然会有答案。
    现在嘛...先喝酒!一醉解千愁!明天还得打擂台呢,別给咱们天衍峰丟脸!”
    陆明看著怀中晃动的酒液,又抬头望向那轮清冷的明月,脑海中迴荡著赵灵的话语。
    许久,他举起酒罈,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焰般滚入喉中,带来灼痛,却也驱散了几分寒意。
    喝了半坛酒后,赵灵的眼神也有些朦朧,看著也显得有一丝温柔。
    赵灵望著月亮,似是对陆明说,又似对自己说:“生命里第一个暗恋对象应该是自己,写诗给自己,与自己对话,在一个空间里安静下来,聆听自己的心跳与呼吸,我相信这个生命走出去时不会慌张。”
    “在暗恋的过程中把自己好的一面渐渐展现开来。有时会无缘无故的站在绿茵繁花下,呆呆的看著,开始想要知道生命是什么。”
    陆明依旧迷茫,但那份沉甸甸的无力感,似乎被这酒和师兄的话语,冲开了一丝缝隙。
    是啊,先做好自己。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