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早点睡。”周秀芳收拾了房间,铺上了新的床单被套。这套房子是农机厂集资修建分给职工的。双职工家庭的陈家分到了两室一厅。
    当兵前,陈远桥一直睡客厅。当兵这几年,姐姐陈远萍结婚了,房间空了出来,自然就成了陈远桥的臥室。
    陈远桥环顾著这间小屋。一张旧木床,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柜,墙上还贴著几年前泛黄的《智取威虎山》年画。简陋,却充满了家的气息。
    “晓得了,妈。你也早点休息。”陈远桥心里暖暖的。
    周秀芳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你明天早点起,去武装部报到,然后把户口上了。”说完,这才带上了房门。
    “知道了,妈。”
    第二天一大早,陈远桥在厂区广播的《运动员进行曲》中准时醒来。他换上那身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整个人显得挺拔精神。
    饭桌上,周秀芳把稀饭咸菜摆好,嘴里依旧念著她的顺口溜:“早睡早起,精神百倍!吃饱喝足,干活不累!今天把事情办妥,莫要拖拖拉拉像个小脚老太太!”
    陈江潮已经坐在桌边,对儿子说:“先去武装部,这是正事。落户之前,你很多事都不方便。”
    “我晓得,爸。”陈远桥点头。
    陈远桥出门直奔独山武装部。武装部是一栋庄重的三层苏式楼房,门口卫兵持枪肃立。
    军事科的魏科长接待了他。这是一位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的中年军官,办事雷厉风行。
    仔细查验了陈远桥的退伍证明和档案后,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用力一拍陈远桥的肩膀:
    “好小子!陈远桥是吧?你的材料我看过了,路上空手夺白刃,是块好材料!给咱们独山兵长脸了!”显然,他提前知晓了陈远桥见义勇为的事跡。
    “魏科长过奖了,当时没想那么多。”陈远桥谦逊地回答。
    “好!不骄不躁!”魏科长更满意了,利落地在介绍信上盖上红章,“手续没问题!你拿著这个,马上去城关镇派出所落户。落了户,你才是咱独山的正式公民,工作安置、粮票才好说!”
    离开武装部,陈远桥独自前往城关镇派出所。办理户籍的是一位年轻女民警,看到陈远桥的退伍手续和“见义勇为”的材料,办理得格外认真仔细。
    当她在陈家的户口簿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陈远桥”三个字,並在“与户主关係”一栏註明“之子”时,陈远桥长长舒了口气。从此,他在这1986年,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揣著那本墨跡未乾的户口簿走出派出所,陈远桥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他前世办事养成的习惯,让他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一个隨时能证明“我是我”的独立证件。
    他转身又走进派出所,来到刚才的户籍窗口。
    “同志,还有什么事吗?”年轻的女民警抬起头。
    “您好,我想问一下,”陈远桥將崭新的户口簿递过去,“我现在落了户,可以申请办理居民身份证吗?”
    女民警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你很新潮”的笑容:“哟,你想办身份证啊?可以是可以,不过现在办的人还不多,都是要出远差、跑业务的同志才急著办。你刚回来,不急这一时吧?”
    她的反应印证了陈远桥的判断,此时身份证的普及度还很低。
    “在部队习惯了有个证件,”陈远桥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藉口,笑道,“揣著方便,万一以后要去省城办事呢?”
    “这倒也是。有远见!”女民警讚许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居民身份证申领登记表》,“那你填一下这个表,再去隔壁照相室照个相。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这证做起来慢,起码得等两三个月才能拿到。”
    “没问题,谢谢同志。”
    陈远桥仔细填好表格,又去拍了那张註定是黑白、表情严肃的“一代证”標准照。当他把申领回执仔细收好时,感觉自己与这个时代的连接又紧密和“现代”了一分。
    办完这一切,已是中午。他揣著户口簿和身份证回执,心里那种“黑户”的悬浮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定感。
    陈远桥揣著崭新的户口簿回到家时,家里的热闹远超他的想像。
    姐姐陈远萍和姐夫杨行军都回来了。陈远萍在独山城关小学当语文老师,穿著件蓝色的確良衬衫,显得乾净利落;姐夫杨行军是农机厂人事科的副科长,戴著副黑框眼镜,正陪著父亲陈江潮在沙发上喝茶。
    “姐!姐夫!”陈远桥笑著打招呼。
    “哎哟,我们家英雄回来了!”陈远萍笑著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仔细端详他,“黑了,也壮实了!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陈远桥应著,又看向杨行军,“姐夫,今天下班挺早?”
    杨行军推了推眼镜,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远桥回来了,再忙也得回来给你接风啊。”
    这时,母亲周秀芳端著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声音洪亮:“人都齐了还杵著干啥子?摆桌子,开饭!行军,把你带来的那瓶酒开了,今天都喝点!”
    饭菜格外丰盛,周秀芳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桌中间摆著的正是那道肥而不腻、酸辣开胃的独山盐酸扣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
    周秀芳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嘴里念叨著:“多吃点,部队里吃不到这么好的。明天去了厂里人事科,精神点,见人打招呼,给你姐夫长长脸!有他帮衬著,肯定没问题!”
    陈江潮抿了一口酒,脸上带著满足的红光,对杨行军说:“远桥工作的事,你多费心。按政策,该去哪就去哪,不用搞特殊。”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的期待是掩不住的。
    杨行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隨即恢復正常,点头应道:“爸,您放心,我都盯著呢。远桥的条件够,手续也齐全,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接著是邻居的喊声:“杨科长!厂办刚来人到你家,说有个急件让你赶紧看一下!”
    杨行军闻言立刻站起身:“爸,妈,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可能是厂里急事。”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热烈,周秀芳已经开始畅想儿子穿上农机厂工装的样子。约莫一刻钟后,杨行军回来了,他的脸色明显多了一丝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