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桥道了谢,仔细登记好,这才走进校园。
    周日的校园褪去了平日的喧闹。主干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早已落尽,遒劲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穹,在地上投下简洁交错的影子。
    路面是旧式的青石板,缝隙里积著前夜的霜痕,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
    偶尔有裹著厚棉袄的教职工或留校学生低头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他的目光掠过路边红砖墙上那些略显斑驳却依然醒目的標语与宣传栏。
    忽然,在通往图书馆岔路口的一面旧影壁前,他停下了脚步。
    影壁是水泥砌的,原本刷的白灰已经泛黄,上面用鲜红的仿宋体写著两行大字:
    “实事求是,勤俭办学”
    这八个字没有华丽的装饰。它们沉默地矗立在冬日空旷的校园一隅,仿佛这所工科院校无声的脊樑与呼吸。
    陈远桥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心中那份模糊的渴望,似乎被这八个字照得清晰、压实了几分。
    他按照指示右拐,进入了教职工家属区。这里比教学区更安静,几栋同样朴实的红砖楼排列著,阳台上晾晒著衣物,窗台下堆著过冬的蜂窝煤,充满著朴实的生活气息。
    三號楼二单元二楼,那扇贴著旧福字的木门就在眼前。
    陈远桥稳了稳呼吸,抬手轻轻叩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人约莫五十岁,穿著一件半旧但洁净的深蓝色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明澈,自然流露出一种书卷气的严谨。这正是孟如德。
    “孟老师,您好。我是陈远桥,星期天来打扰您,实在抱歉。”陈远桥微微欠身,態度恭敬。
    “小陈同志,进来吧。”孟如德侧身將陈远桥让进屋內,“行军来信提过你。门卫老周也说了,你是从公路公司过来?”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却极其整洁。最多的便是书,靠墙的两个大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多是厚重的外文或专业书籍,还有一些捲起来的图纸。
    一张旧书桌上也摊开著书和稿纸,墨水瓶打开著,旁边放著钢笔,显然主人刚才正在工作。
    “是,孟老师。我刚调到省公路工程公司工作。”陈远桥在孟如德示意的木椅上坐下,双手將那个准备好的信递上。
    “这是我姐夫杨行军给您的信。这次冒昧来访,主要是想向您请教关於学校夜大学报考的事情。”
    孟如德接过纸袋,並没有急於拆看,而是先给陈远桥倒了一杯白开水。
    他坐回书桌后的椅子上,这才取出信,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认真地阅读起来。
    看完信,孟如德放下信纸,直接切入正题:“行军在信里也说了你的想法和难处。想求学,是好事。特別是你们搞工程建设的,深感知识不足而主动求索,这份心很难得。”
    “不过,小陈同志,学院的夜校招生有明文规定。你的初中学歷,並不符合上夜校的条件。”
    陈远桥有些不甘心:“孟老师,现在国家有没有关於一些破格的条件吗?”
    “现在国家对一些有特殊贡献的人,確实有照顾政策。”
    “不过门槛很高,主要针对的是在国家重大工程、国防科研、生產发明等领域,或者有经省部级以上单位正式认定、表彰的突出贡献者。”
    孟如德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你虽然是退伍军人,还获得过见义勇为荣誉,但这明显不符合破格条件。”
    陈远桥感觉有些失望。难道这一世的求学路要被堵死?他並非不知道可以先从中专读起,但业余中专就要三年,之后参加成人高考,大专又得三年,毕业都二十八岁了。
    如果实在不行,只有先读一个业余中专了。
    就在陈远桥感到失落时,孟如德又说道:“如果公路公司能够出具一份正式的推荐信,证明你在实际工作中的表现、技术潜力和培养价值,那么我可以向系里和夜大主管部门反映,爭取为你安排一次单独的文化基础与专业素质评估。”
    “评估?”陈远桥轻声重复。
    “是的,评估。不是正式的入学考试,而是由相关教研室老师组成小组,通过笔试和面谈,考察你的实际文化水平、逻辑思维能力,以及对公路工程相关领域的认知程度和问题意识。”孟如德解释道。
    “如果评估结果认为,你確实具备跟隨夜大课程学习的必要基础和良好潜力,那么可以申请以『特別进修生』的名义,先跟隨指定的班级试读。”
    “试读期一年。这一年里,你需要利用业余时间,补上关键的基础课程,並通过所有考核。一年后,考核全部合格,方能转为正式夜大学员。”
    单位正式推荐信!单独评估!特別进修生!
    既然有希望,那肯定要试试。陈远桥没有丝毫犹豫:
    “孟老师,我回去试试,看公司能不能给我出具推荐信。毕竟我刚到公路公司不久,人员各方都不算熟。”
    “好。”孟如德从抽屉里取出两本装订简单的油印小册子,“这是夜大前两年的一些基础复习纲要和课程说明,你拿回去,先自己看看。”
    对於孟如德提供的学习资料,陈远桥表示感谢。临走之际,他才想起包里的腊肉和香肠。
    “对了,这是我姐夫让我转交给您的一些东西,孟老师您可千万別嫌弃。”陈远桥把那包装著从独山带来的腊肉香肠递给了孟如德。
    孟如德推辞了好一会儿,才收下,嘴里说道:“那就替我谢谢行军了,也谢谢你,小陈同志。”
    告別孟如德,陈远桥回到公路公司。他本想自己出去逛逛,但初来乍到,一个人也觉得无趣,便径直回了宿舍。
    “哟,回来啦?听老卢说,咱们宿舍来了个能耐人,还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就是你吧?”赵科严年纪比陈远桥略大,皮肤是常年跑外勤晒出的健康小麦色。
    “赵哥好,我是陈远桥。能耐不敢当,就是运气好。”陈远桥客气地笑道。他记起来,上次去百货大楼,就是赵科严开的车。
    “啥运气,是胆色!”赵科严摆摆手,把杂誌扔到一边,“听说你这一来,实验室和五处都抢著要你。”
    “要我说啊,去什么五处,天天抡大锤。还不如就留在实验室,好歹在机关里面。”
    两人閒扯了几句,赵科严越发觉得宿舍闷得慌——收音机里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节目。
    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干坐著有啥意思!走,带你出去逛逛!你来林城好几天了,尽窝在厂区里,怕是连林城有几条街都还没摸清吧?”
    卢朝军昨天培训完就去了项目上,少了这个“话嘮”,宿舍確实也有些无聊。陈远桥也想出去逛逛,便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