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娇接过来,学著他的样子小口吃著,酸辣爽脆的口感让她放鬆下来,甚至开始有兴致观察周围喧闹的市井生活。
    “你好像……很习惯这种地方?”她看著陈远桥自然的姿態,好奇地问。
    “部队拉练、野外施工,条件比这差的地方都待过。能坐下吃口热乎的,就是好地方。”陈远桥语气平常,“再说了,味道好就行,管它在哪儿。”
    王兴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地吃了几口。晚风吹过,带来炭火气和食物的暖意,也似乎吹散了一些她身上的拘谨。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我妈在我上中学时就生病走了。我爸……他工作忙,很多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她笑了笑,有点涩,“所以我爸非常宠爱我,他觉得亏欠我,走到哪里都把我带上。”
    陈远桥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王兴娇眼睛弯了弯,似乎更放鬆了。她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其实,我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想告诉你。”
    陈远桥看著她。
    “我申请调动工作了。”王兴娇像在宣布一个重要决定,“厅里最近有青年干部下基层锻炼的计划,我主动报了名,申请的接收单位就是你们公路工程公司。”
    陈远桥確实感到意外:“来我们公司?具体哪个岗位?”
    “如果一切顺利,应该是……公司办公室,掛职副主任。”王兴娇说这话时,没有炫耀,反而带著即將面对新挑战的郑重,“主要是负责宣传、文书的工作。”
    她不等陈远桥回应,继续解释道:“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突然,也可能有人觉得是因为我爸。但我是真的想出来。厅里……太闷了,关係也太复杂。厅里的宣传处的周处长和我爸两人明爭暗斗了一辈子,最近两人都为了上副厅长在暗自较劲,所以我在厅里就成了两人斗爭的漩涡中心。过得並不开心,所以我才申请来公路公司的。”
    她顿了顿:“而且,我也想试试,离开我爸的光环,我自己能做成什么样。”
    陈远桥看著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挣脱束缚、渴望证明自己的光芒。他想起自己离开独山时的心情,某种共鸣在心底升起。
    “这是好事。”他由衷地说,举起手中装著蕎麦茶的搪瓷杯,“公路公司虽然也有难处,但大体上是个凭本事干活的地方。你笔桿子硬,又肯下来,肯定能做好。以后……工作上可能还要多向你请教,王主任。”
    “解放军叔叔!”王兴娇被他最后那句故作正经的称呼逗笑了,也举起杯子,眼里闪著光,“你又来了!不过……谢谢你能理解。我可能……刚去什么都不熟,到时候真有问题,少不了要麻烦你。”
    “隨时。”陈远桥简单两个字,却很有分量。他看著她,“不过办公室那个位置也不轻鬆,公司领导多,关係也不简单,你得多留心。”
    “我知道。”王兴娇点点头,“再复杂,也比在厅里天天揣摩那些弯弯绕绕强。至少在这里,路修得好不好,材料写得实不实,大家心里都有桿秤。”
    夜色渐深,摊位的灯火在初春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两人又聊了些別的,关於林黄公路,关於蔡家关的难题,关於各自的打算。
    送王兴娇去公交车站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並不尷尬。车来了,王兴娇跳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回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是明亮而充满希望的笑容。
    陈远桥站在站牌下,看著公交车消失在夜色中。
    王兴娇回到家,王海峰並没有睡觉,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上拿著交通厅的內刊。
    “娇娇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王海峰见王兴娇回来,放下手中的报纸。
    “今天我出去做採访,回来晚了些。”王兴娇没敢告诉王海峰是去找陈远桥了,走进家门就坐在王海峰旁边。
    王海峰住在交通厅分配的小院子,离交通厅並不远,走路五分钟就能到。
    房子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初期建的那种单层坡顶平房,外立面是水泥拉毛墙面,刷了淡黄色的涂料,虽有些许细小的裂纹,但洁净整齐。窗框是深绿色的,玻璃擦得透亮,能清晰地看见里面鹅黄色窗帘透出的、温暖而柔和的灯光。
    “回来这么晚,吃饭了没?”王海峰闻到了旁边女儿身上残留的豆腐果味道,但是並没拆穿,还是问了问女儿,看她能否说实话。
    “吃了,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隨便对付了两口。”
    王海峰指著旁边的內刊说道:“你的报导写得越来越好了。”
    “爸,这次青年干部下基层的人选定下来没有?”王兴娇没有回应王海峰的夸讚,而是问起了自己工作调动的事。
    “今天卢副厅长徵求了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尊重你的选择。”王海峰说起了今天厅里的谈话。
    “卢副厅长来徵求意见了,那这事就成了。”王兴娇听到父亲的话,高兴地说道。
    王海峰看著高兴的女儿,说道:“娇娇,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次我会支持你去公路公司?”
    王兴娇回答道:“能因为啥,还不是因为周处长唄,你忍心让我一直在他手底下干活?”
    王兴娇说完,感觉今天王海峰有些不对劲,毕竟父亲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有这方面的原因。我和周宏伟两人在厅里爭了一辈子了,现在都到了非升即退的时候。还有两年,郭副厅长就要调到二线。这是我们俩唯一的机会了。”王海峰向女儿王兴娇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你去公路公司锻炼一段时间也好,可以多为林黄公路造造势,特別是质量安全这块。这样我的贏面也会大一些。”王海峰面对女儿,有一些原因始终没说出口。
    “好的,爸,我先睡觉了。”自己的工作落实,王兴娇心里倒是非常高兴。
    在洗脸刷牙的时候,嘴里面还哼起了小歌。
    陈远桥第二天早上起床,啃完馒头就去了六號楼,继续看图纸。光是蔡家关这段十二公里多的道路,纵坡、横断面、边坡、箱涵等图纸,就不是几天能够看完的。
    不过他今天想看的是这一段的岩土勘察报告。要想知道自己的方案行不行,首先就得了解土质情况。
    道路的勘察报告不像房屋建筑的岩土报告,除了標明钻孔位置、柱状图,还得標明工程岩体的倾向、倾角和走向,以供设计人员选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