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的喧闹声渐渐平息。陈远桥拎著自己的行李卷和技术资料包,最后望了一眼空中飘扬的三面旗帜,
    目光在那面党员突击队旗上停留片刻。
    然后转身,朝著技术组和指挥部大工棚的方向走去。
    陈远桥本是五级工,但因黄文波特意交代,被安排住进了管理人员宿舍。管理人员的宿舍是两人一间,而工人宿舍则是八人一间。
    这些临时建筑由几排竹篾席和油毛毡搭成。即便是这样简陋的材料,也都是老马他们带人从几百米外的山脚下硬扛上来的。
    好巧不巧,陈远桥和费醒分到了同一间宿舍。宿舍里比工人宿舍多了两张桌子,以便看图纸。
    竹篾席的墙壁透著光,缝隙里塞著稻草;油毛毡的屋顶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著浓烈的气味。屋里靠墙摆著两张用木板和长凳搭成的床铺,上面铺著统一发放的草垫。
    其中一张床边,费醒已经打开了他的铺盖卷,旁边整整齐齐码著几本厚书和一捲图纸。陈远桥拎著行李进来时,费醒正背对著门口,弯腰整理床下的一个木箱子。
    听到动静,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到是陈远桥,便淡淡地说:“来了?那张床是你的。”他指了指对面那张光板床。
    “费工。”陈远桥点头打招呼,把行李放到属於自己的那张床上。
    床板很硬,铺著的稻草簌簌作响。他环顾四周:空间狭小,两张床之间仅容一人通过。
    靠窗的那张旧木桌算是唯一的“奢侈”设施,上面已经摆上了费醒的绘图工具和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
    “条件简陋,將就吧。”费醒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弯腰从自己床下拖出另一个空木箱,推到陈远桥床脚边。“这个给你放东西。山上潮气重,东西最好別直接放地上。”
    “谢谢费工。”陈远桥道了谢,开始解自己的行李卷。他把被褥铺开,又把装著技术资料和笔记本的帆布包小心地放在木箱上。
    两人各自收拾,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最终还是费醒打破了沉默。他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安顿好就早点去大工棚。郑主任和……黄处长之前交代的几个技术要点,还有你上次提的那个边坡问题,估计开会都要碰。指挥部那边,可能也有反馈了。”
    “明白。”陈远桥利落地把床单最后一个角掖好,直起身,“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好。”收拾完,陈远桥拿起笔记本,走向兼作指挥部的大工棚。
    还没进门,里面激烈的討论声就传了出来。
    “现在首要任务就是要打通上山的便道。如果这条便道不打通,我们所有的设备、材料、包括后勤补给都会非常困难。”
    郑显坤嗓门很大,隔很远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点陈远桥上山的时候就想到了,想不到郑显坤也已经意识到了。
    “我们上山那条羊肠小道,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想加宽到够车辆和机械通行,难度实在太大。否则我也不会和兄弟们扛这些材料上来搞临时建筑了。”说话的是老马。
    陈远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郑显坤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困难?
    但工期不等人,指挥部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他转向费醒:“费工!技术组有没有想法?设计图上那条示意便道,在这种地形下到底有没有可行性?有没有优化甚至改线的可能?”
    费醒抬起头:“设计院的选线是基於小比例尺地形图和初步踏勘,追求的是理论最短路径。但结合老马同志描述的实际情况,”
    他指向图纸上那条代表便道的虚线,“按照此线施工,不仅土石方量巨大,边坡开挖极高,安全风险难以控制,施工进度也必然缓慢。”
    他用铅笔在图上虚划了两下:“我认为,必须进行现场精细勘测,寻找地质条件相对较好、哪怕距离稍长的替代路径。可能需要放弃直线,採用『之』字形盘绕,增加回头曲线,虽然里程增加,但能有效降低纵坡,避开最危险的不稳定边坡。”
    “绕?增加里程?”郑显坤的太阳穴跳了跳,“时间呢?费工,我们需要的是最快能通车的方案!”
    “最快的方案,可能就是先集中力量,打通一条能让空压机、小型挖掘机和板车通行的临时通道,標准可以稍微低一些,但必须安全。”一个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
    眾人看去,是刚刚进来的陈远桥。
    他继续说道:“郑主任,费工。我同意必须实地优化选线。但在最终方案確定前,我们可以先解决便道的问题。”
    “上山时我注意到,在距离设计线东侧大约五六十米的地方,有一段相对完整的二级阶地(河流阶梯地形),虽然需要清理灌木和少量覆盖层,但基底是较密实的砾石层,坡度也缓得多。如果以那里为突破口,先用人力和小型机械突击,在短时间內开闢出一条能满足初期设备和最关键材料运输的通道。”
    陈远桥是刚刚上山的时候发现那里的,觉得作为便道的起点很合適。
    老马听了,眯著眼回想了一下:“咦,小陈说的那个地方……好像是有片稍平点的乱石坡?杂草深得很,但底下確实是硬底子。”
    费醒迅速在图纸上找到这块区域,用比例尺粗略估算了一下,微微点头:“如果地质情况如陈远桥同志所说,那里作为应急通道的起点,在工程上是合理的。可以大幅减少初期开挖量。”
    郑显坤盯著地图,又看看陈远桥和老马,快速权衡著。作为指挥官,他需要的是立即能行动的方案。陈远桥这个想法,虽然標准低,但契合了“快速打通”的核心需求。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技术组,费工,陈远桥,你们俩立刻带人,带上工具,去实地核实陈远桥说的那个点!详细勘察地质,测量坡度、长度,评估清理工程量!老马,你熟悉那片,你也去!给你们两个小时,我要確切的结论和初步方案!”
    “老刘,现在各班组,你们清点现有所有手推车、钢钎、大锤、铁镐,准备好!一旦技术组確认可行,立刻组织人力先干起来!”
    “钟书记,”他最后看向支部书记钟中,“思想动员和后勤保障就交给你了。另外,想办法联繫山下,看能不能紧急调配几台小型柴油动力夯和手持式凿岩机上来,哪怕只有一两台,也能顶大用!”
    命令如山,迅速下达。陈远桥合上笔记本,跟著费醒和老马快步走出工棚。
    费醒边走边递给他一个地质罗盘和一卷皮尺:“你的观察点可能是个突破口。待会儿你负责详细测量地形数据和表层地质描述,我重点判断基底稳定性和边坡条件。老马,麻烦你带路,並评估清理工作的实际难度。”
    “明白,费工。”陈远桥接过金属罗盘,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很快来到陈远桥所说的那片区域。眼前是一片略微倾斜的缓坡,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灌木和杂草,隱约可见底下裸露的灰白色砾石。
    老马用脚拨开一丛荆棘,露出底下坚实的砾石层:“就是这儿!上次扛油毡过来,在这儿歇脚,还嫌这石头硌脚。底下是硬实,就是这草和灌木麻烦,根子扎得深。”
    费醒蹲下身,用小地质锤敲打了几下露头的砾石,又抓起一把土搓了搓,仔细观察:“嗯,砾石磨圆度较好,胶结尚可,主要是钙质和泥质胶结。结构相对密实,承载力应该能满足简易通道的要求。”他站起身,环视四周,“这里確实是一个古河道阶地,地形相对完整,两侧没有高陡边坡,稳定性好。”
    “陈远桥,测量地形数据。”费醒吩咐道。
    “是!”陈远桥应声而动。他將皮尺一端固定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拉直皮尺,仔细读取长度数据,同时用地质罗盘测量坡度和方位,老马在一旁帮忙拉尺、记录。
    “水平距离约85米,平均纵坡约8%……”陈远桥一边报数,一边在手绘的草图上快速標註。他又选取了几个断面点进行测量,评估最陡处坡度,“……最大局部坡度约12%,位於中段。”
    费醒则沿著潜在路线走向,仔细勘察地质情况,用锤子敲敲打打,不时蹲下观察裂隙和岩性变化。
    “这里表层腐殖土和碎石混合层厚度约30到50公分,其下为胶结砾石层,再往下是基岩。清除表层后,可直接在砾石层上压实作为路基。需要注意这两处,”
    他指著草图上的两个点,“有小的冲沟痕跡,可能需要简单填筑或设排水涵管。”
    老马也没閒著,他凭经验评估著清理工作量:“这片灌木和茅草,要是人手够,工具趁手,一天能清出个大概。就是有些老树兜子和大石头,”
    他踢了踢一块半埋土中的大砾石,“得用钢钎撬,或者用小炮(少量炸药)崩开。”
    勘察紧张而有序地进行著。山风穿过灌木丛,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远桥的手被荆棘划了几道口子,但他浑然不觉,仔细测量著每一段距离和坡度。
    当他测量到缓坡中后部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时,脚下踩到了一块与其他砾石顏色、质地略有不同的青灰色板石。
    他蹲下身,拨开附著在上面的泥土和苔蘚,发现这块石板形状规整,边缘似乎有人工打磨的痕跡,並非自然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