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院的三位代表並没离去。孙总工对正在收拾东西的李振华说道:“李总工,这削减投资,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你没听说过卢指挥说这是王领导亲自下的指示吗?”李振华转头看向正准备出门的王海峰,“王处,这么大的事儿,你不提前给我们说声。”
    王海峰本来想出去,等女儿忙完了问问她工作怎么样,结果被李振华一问,停住了脚步:“李总工,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我要是提前知道,我能不给你支个声吗?”
    王兴娇整理完文件內容,对著大家说道:“各位,午饭时间到了,请各位到小食堂就餐。”
    在这八十年代,到別的单位开会,就餐、住宿都得安排好,不可能让大家饿著肚子回去。
    今天去小食堂吃饭的不是高层就是专家,自己级別太低,肯定没有资格去。於是她收拾起东西,和黄文波一起准备往会议室外走。
    结果被卢海波叫住:“你们俩一起去小食堂吃饭。”
    没办法,两人分別回宿舍把东西放了。陈远桥回宿舍的时候,並没有看到赵科严。
    陈远桥赶到小食堂的包房时,韦运宝等人正陪著王海峰还有几位专家在聊天。在小食堂用餐的人很多,分成了两桌,陈远桥和黄文波两人识趣地坐在了空的那一桌。
    各人也陆续进来,菜也开始陆续上桌。但是卢万力还没到,大家並不敢动筷,任由桌上的美食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过了许久,卢万力才在王仁怀的陪同下,进入到小食堂。
    眾人起身招呼,对於这位铁腕副指挥长,大家还是比较尊重的。
    卢万力自来到交通系统后,一直在推动林黄公路的立项与建设。现在没了会议桌上的剑拔弩张,在杯觥交错间,大家的心情也放鬆下来。
    一轮酒喝完,交设院的孙总工小心地试探道:“卢指挥,林黄公路这次削减投资额,有没有指標?”
    对於孙总工问出的话,大家都在期待卢万力的回答。设计是投资控制的首要任务,但与施工方公路公司也息息相关。
    卢万力放下正要夹菜的筷子:“没有指示,只是有一个原则:不能影响安全。至於怎么减,你们在座的才是专家。”
    卢万力的指示並不明確,这给接下来交设院的工作会带来巨大的挑战。但是这一切与坐在副桌的陈远桥没关係。
    大家只好闷著继续敬酒。这时,交设院的一位代表也向黄文波和陈远桥敬酒:“感谢你们,及时发现了问题。不然后果无法想像。”敬酒的这位设计院代表叫郑为民,四十岁出头,是林黄公路项目的设计负责人。“黄处,陈工,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这杯酒我干了。”郑为民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
    而此时,坐在主桌上的卢万力注意到副桌上的动静,对著设计院的孙总工说道:“你们设计院啊,真得感谢这位小兄弟,及时发现你们的问题。”
    “是,是。”孙总工隨即端著酒杯朝黄处长和陈远桥走了过来。“黄处长,陈工,这杯酒我代表设计院谢谢你们。”孙总工不可能只敬陈远桥一人,毕竟黄文波也在这里,是陈远桥的直接上级,所以敬酒必须都带上黄文波。
    黄文波赶紧站起来:“哪里的话,孙总工,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陈远桥也站起来:“是啊,孙总工,您太客气了。”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远桥和黄文波刚刚坐下,卢万力站了起来,隔空举起酒杯说道:“陈工,我代表指挥部谢谢你。”卢万力这次没有叫上黄文波,在他的位置,確实不用考虑黄文波的面子。
    陈远桥也站了起来,隔著桌子对卢万力说道:“卢指挥,都是大家的功劳。”
    “年轻人真谦虚。来,干了。”卢万力也隔空饮光了杯中酒。
    隨著卢万力的敬酒,陈远桥变成了中心,各位专家领导都有意来敬陈远桥的酒。坐在陈远桥旁边的黄文波也跟著喝了不少。
    陈远桥酒量不错,散席时神智还算清明,但身边的黄文波已脚步踉蹌,说话也带了醉意。他搀著黄文波慢慢往回走时,正看见卢万力弯腰坐进那辆熟悉的吉普车。车子发动,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吉普车內,赵科严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一眼。卢万力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脸上带著酒后的红润。
    “乾爹,”赵科严轻声问,“今天没喝多吧?”
    “嗯,心里有数。”卢万力依旧闭著眼,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像是隨口一问,“科严,你跟那个……陈远桥,熟么?”
    赵科严有点意外,握著方向盘的手稍稍紧了紧:“认识,住一个宿舍。”
    “他知道你是我乾儿子的事吗?”
    “不知道。”赵科严答得很快,“公司里,除了王总,没別人知道。您交待过。”
    “唔。”卢万力应了一声,终於睁开眼,目光望著窗外流动的昏暗街景,“你觉得这小子……人怎么样?”
    赵科严想了想:“人是挺有本事,就是……脾气有点犟。听说进公司那会儿,李总工想留他在实验室,他不干,非要去五处,还点名要去最苦的蔡家关。”
    “哦?”卢万力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有点意思。”
    车內沉默了片刻,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卢万力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也鬆散了些:“在这公路公司开车,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挺好。”赵科诚实地回答,又补了一句,“比在部队开车自在。”
    “有时间啊,来家里吃饭。”卢万力的声音里透出些许家常的温和,“你乾妈经常念叨你。”
    “哎,好。”赵科严连忙应道,“我也……挺想乾妈的,有时间一定过去。”
    话说到这里,赵科严心里却浮起一层他自己也理不清的茫然。他想不通,眼前这位在交通系统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
    这事得追溯到去年他刚退伍那会儿。工作还没著落,一位关係铁的战友牵线,让他认识了卢万力的独子卢兴海。
    一次很寻常的,
    被邀请去卢家吃了顿便饭。饭桌上,卢万力话不多,只是偶尔问问他部队里开车的事。
    临走时,是卢万力亲自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小子,踏实。以后……常来。”
    没过多久,卢万力就通过卢兴海递了话,问他愿不愿意认个乾亲。
    赵科严当时都懵了——他一个刚退伍、工作还没影的小司机,何德何能?
    可卢万力那边態度很明確,也诚恳:就是觉得投缘,看他实在,想多门亲戚走动。只提了一个要求:为了工作方便,也免去些不必要的议论,这事不对外声张。
    於是,时任交通厅处长的卢万力,就这样成了他赵科严的“乾爹”。
    关係是真的,关照也是真的——工作很快安排进了人人艷羡的省公路公司小车班,开上了领导专车。
    可这份“好”,始终像隔著一层摸不清的纱。卢万力从不在外人面前与他过分亲近,私下里也极少让他办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偶尔叫回家吃顿饭,问问近况,像所有寻常的长辈一样。
    赵科严不是没琢磨过。是因为自己开车稳当?是因为自己嘴严、不该问的不问?还是……仅仅因为卢兴海跟自己年纪相仿,话能说到一块去,卢万力爱屋及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