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是陈江潮。”声音清晰,带著工厂车间里养成的简短有力。
    “爸,是我,远桥。”
    “远桥?”陈江潮顿了一下,似乎確认了声音,“你咋打电话了?有啥急事?电话费贵得很!”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没事儿,爸,用单位的电话,谈正事儿,要紧事。”陈远桥赶忙解释,他知道父亲节俭惯了,一毛钱掰成两半花。
    “哦,正事?”陈江潮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背景里隱约的车间嘈杂似乎也远了点,“你说。”
    陈远桥深吸一口气,直奔主题:“爸,咱们厂里,有没有可能……搞小型挖掘机?”
    “挖掘机?”陈江潮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咱们厂是农机厂,拖拉机、脱粒机、水泵这些还行。挖掘机……那是工程机械,构造复杂,液压、传动、底盘,不一样。厂里没搞过,也没现成的图纸和技术储备。”
    “我明白,爸。”陈远桥並不气馁,他打电话前就想过这些,“我说的不是那种大型的,是小型简易的,可能就比手扶拖拉机大点,专门用来挖沟、平整场地、清理渣土。结构可以简化,不用追求那么多功能,关键是能替代人工,效率比铁锹镐头高一大截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陈远桥能想像父亲此刻肯定在蹙眉思考。
    “小型化……简易化……”陈江潮重复著这两个词,“你说的这个思路……倒也不是完全没门。咱们厂里有些老师傅,修过坦克底盘,摆弄过履带拖拉机,对传动和行走机构不陌生。发动机可以用现成的柴油机改,马力小点,但带动个小挖斗也许够。”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否定,渐渐转向一种技术人特有的、遇到挑战时的专註:“难点主要在……液压系统和挖臂机构。液压油缸、控制阀,咱们厂里没有现成的生產线,精度要求也高。挖臂的力学结构、强度计算,也需要专门设计,不然容易变形或者没力。”
    “液压系统能不能外购或者找协作厂?”陈远桥立刻跟进,“或者咱们自己用现有技术简化?比如用机械连杆代替部分液压功能?”
    陈江潮又沉默了片刻,这次时间更长。听筒里传来他端起搪瓷缸喝水的声音,然后是轻轻放下的“咔噠”声。
    “你小子……倒是会想。”陈江潮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熟悉父亲的陈远桥知道,这是心动了的表现,“这事不小,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找技术科的几个老伙计琢磨,还得看厂里有没有决心投点资源试製。现在厂里效益……你也知道。”
    “爸,只要技术上有可能,厂里有兴趣,我这边可以试著推动。我们公司领导对解决设备短缺也很头疼,如果能有靠谱的替代方案,说不定能爭取一些支持,哪怕是订单意向也好。”陈远桥给出了一个希望,“您看,能不能先和技术科的师傅们吹吹风,探探口风?看看大概的难点、需要什么条件?我这边也抓紧整理一个更具体的需求设想。”
    “……嗯。”陈江潮应了一声,“电话里说不清。这样,我这两天就找老钱、周师傅他们聊聊。你那边也把想法,特別是大概要个什么尺寸、多大挖力、用在什么地形,写详细点,寄信过来。记住,要写清楚,画点示意图最好。”老钱是独山农机厂的技术科长,陈远桥认识,技术没话说。
    “明白!爸,太谢谢您了!”陈远桥心中一喜。
    “先別谢,成不成两说。”陈江潮打断他,但语气缓了些,“搞这个,等於从头来,不容易。你那边也稳著点,別把大话吹出去。”
    “我知道,爸。就是先摸摸路。”
    “行,那就这样。电话费……”陈江潮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提了一句。
    “放心,爸,单位电话。您多保重身体,代我问妈好。”
    “嗯,你在外头也当心。掛了。”
    听筒里传来“咔噠”一声轻响,忙音响起。陈远桥缓缓放下电话,毕竟有黄文波在场,一点家常都没拉。他看著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亮起了一小簇火苗。
    打完电话,黄文波一直在旁边笑著:“两父子倒是这么客气。有眉目没有?”
    “他说要给出一个具体要求。说是再商量一下才能够回復。”陈远桥现在不敢说大话。
    “好,你回蔡家关后和老郑他们商量一下,把具体要求列出来。”黄文波安排道。
    “好。”陈远桥应道。
    下班的广播《歌唱祖国》旋律准时响起,陈远桥赶紧向黄文波告辞,他可没忘和王兴娇的约定。
    等陈远桥快步走到一號楼门口时,正好看见王兴娇从楼梯上下来。
    “很准时嘛。”王兴娇看到他,眼睛弯了弯,脸上是下班后特有的轻鬆笑容。
    “不能让女生等。”陈远桥自然地接话,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並肩走出公司大院,融入下班的人流,坐上公交车。车厢里有些拥挤,两人挨著站在窗边,隨著车子摇晃,偶尔手臂轻轻碰触,又迅速分开,谁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黔灵山公园门口,陈远桥抢前两步,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一角的毛票递给售票窗口——这时候公园门票不贵,才一角钱一张。窗口里的老师傅慢悠悠地撕下两张印著“黔灵山”三个红字的门票。
    王兴娇想掏钱,陈远桥已经把门票递了过来:“走吧。”
    一进公园,喧囂稍褪,绿意扑面。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阵不算整齐但中气十足的合唱声传来。循声望去,是一群老年人聚在空地上,围著一位拉手风琴的老师傅,正投入地唱著《红星照我去战斗》。
    歌声洪亮,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革命激情,在暮色渐合的公园里传得很远。王兴娇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爸在家有时也爱哼这些老歌。”
    陈远桥点点头,看著老人们认真的面孔,忽然想起独山的父亲和厂里的老师傅们。“一辈人有一辈人的调子。”
    “哎,你看那边!”王兴娇忽然拉了拉他的胳膊,指向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下。
    陈远桥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用两个长条凳支起的简易摊子。摊主是位繫著蓝布围腰的中年妇女,正麻利地摆弄著十几个搪瓷碗,里面装著五顏六色的菜丝。最显眼的是旁边小竹篮里摞得整整齐齐的圆形米皮,薄得透光。
    “是丝娃娃!”王兴娇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兴奋,转头看向陈远桥时,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知道吗?这可是我们林城最有特色的小吃之一。”
    陈远桥確实没见过这么精巧的阵仗:“这些菜都是包在里面的?”
    “对呀,”王兴娇自然地拉住他的衣袖,朝小摊走去,“我小时候最爱吃了。走,我请你!”
    “哎,哪能让你请……”陈远桥话没说完,王兴娇已经走到摊前。
    “阿姐,来两份丝娃娃,在这儿吃。”她的语气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只见摊主阿姨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米皮摊在掌心,用筷子麻利地从十几个小碗里各夹一点菜丝——胡萝卜丝、海带丝、绿豆芽、醃萝卜、折耳根、炸黄豆、花生碎……五顏六色地堆在米皮中央,然后像襁褓包裹婴儿一样,將米皮上下左右叠起,包成一个精致的小卷,最后在顶端留个小口,浇上一勺红亮的辣椒蘸水和一勺酸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
    不一会儿,两份丝娃娃就被席捲一空。
    两人吃完丝娃娃,沿著石板小逕往山上走。越往里,人声越稀,树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愈浓。夕阳的余暉彻底变成了天边一抹暗金与絳紫交织的云霞,公园里的路灯还没亮起,光线朦朧而柔和。
    “这儿比想像中安静。”王兴娇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將这份清幽都吸入肺腑。
    “嗯,猴子好像也下班了。”陈远桥开玩笑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树梢。
    他的话逗笑了王兴娇。两人又走了一段,找了处乾净的石凳坐下。山下城市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亮了起来,像倒扣的星空。
    短暂的沉默並不尷尬。晚风轻拂,带著凉意。
    “有时候觉得,”王兴娇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謐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待著,什么都不想,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