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一团一团没有形状,封锁了窗外的一切。
    宿舍门被撞开,衝进来一个雪人。
    “路封了!”
    工人跺著脚,身上的雪块往下掉。
    “去市里的路,山口那边的雪有半米厚,车过不去了!”
    费醒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他僵在原地,手里还拿著准备好的报名表。
    纸张的边缘有些捲曲。
    “那准考证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掉。
    “今天领不了,就当自动放弃了。”
    外面风雪的呼啸声灌了进来。
    费醒手里的报名表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靠著床沿,慢慢滑坐下去。
    屋子里那股酸菜的味道还在,可没人能闻到。
    所有人都看著窗外那片绝望的白色。
    陈远桥没看雪,也没看费醒。
    他走到墙角,那里靠著一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
    车身上落满了灰。
    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车座和车把上的灰尘。
    “老陈,你干什么?”
    有人问。
    “疯了?这种天骑车出去?”
    “会死人的!”
    陈远桥没回答。
    他推著车,走向门口。
    费醒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他。
    “没用的,十五公里山路,来不及了。”
    陈远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还有一个小时。”
    说完,他推开车门,身影直接被卷进了白色的风雪里。
    风像刀子,雪像沙子。
    陈远桥弓著背,身体压在车把上。
    车轮在厚厚的积雪里,不是滚动,是往前拱。
    每踩一下踏板,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眉毛,头髮,很快就掛上了一层白霜。
    呼出来的热气,瞬间变成冰渣。
    嘎吱,嘎吱。
    自行车发出痛苦的呻吟。
    突然,脚下一空。
    链条掉了。
    他停下来,把车放倒。
    手指在寒风里几下就没了知觉,变得又红又僵。
    他用冻僵的手指,摸索著把链条重新掛上。
    继续往前。
    不到一百米。
    “哐当”一声。
    链条又断了。
    这一次,是彻底断开,掉在雪地里,像一条死去的黑蛇。
    陈远-桥看著那截链条,又抬头看了看远方模糊的山影。
    他没有犹豫。
    他扔下自行车,迈开腿,直接在雪地里跑了起来。
    没有路。
    只有一片白色。
    雪没过他的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却又沉重无比。
    肺部开始疼,像有火在烧。
    每一次呼吸,吸进去的都是冰冷的空气,颳得气管生疼。
    他没有停。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小时。
    跑到一处拐弯,盘山公路在这里绕了一个大圈。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山樑。
    一条陡峭的山脊线,像野兽的脊背。
    部队里练就的本能告诉他,翻过去,能省下至少三公里。
    他没有再沿著公路跑。
    他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山林。
    垂直高度两百米的山樑。
    没有路。
    他用手扒开积雪,抓住下面冻住的树根。
    用脚在雪坡上踢出一个个浅坑,作为落脚点。
    身体紧贴著山坡,像壁虎一样向上攀爬。
    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人站不稳。
    一块鬆动的石头被他踩落,滚下山坡,消失在白色的雪幕里。
    他没有低头看。
    他只盯著上方。
    手,脚,身体,变成了一部最原始的机器。
    只为了一个目標,向上。
    终於,他翻上了山樑。
    风更大,颳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看到了山下的县城,像个火柴盒。
    还有最后五分钟。
    他顺著另一侧的山坡,半滑半跑地冲了下去。
    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全凭惯性。
    他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邮电局的大门就在眼前。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撞开了门。
    整个人摔了进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融化的雪水印。
    “报名,夜大。”
    他趴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两份用油纸包好的报名表和照片,往前一推。
    声音沙哑,带著血腥味。
    柜檯后面,一个扎著辫子的小姑娘嚇得站了起来。
    她看著这个闯进来的“雪人”。
    他浑身湿透,头髮眉毛上全是冰霜,脸上被风颳出了一道道血痕。
    但那双眼睛。
    亮得嚇人。
    里面是火。
    小姑娘看著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再问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报名表,又拿起那枚刻著“报名成功”的印章。
    对著两张表,用力地盖了下去。
    咚。
    咚。
    声音在安静的邮电局里,无比清晰。
    陈远桥听到那个声音,趴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不知过了多久。
    邮电局的门又被推开。
    费醒冲了进来,他搭上了公司去县城运粮的卡车。
    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陈远桥。
    然后,他看到了柜檯上,那两张盖了红色印章的报名表。
    费醒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著门框,才没有倒下。
    他慢慢走到柜檯前,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摸著那个红色的印章。
    一遍,又一遍。
    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转过身,靠著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这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陈远桥被人扶了起来。
    他看著墙角的费醒,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知道,他和费醒之间,再也没有什么竞爭。
    有些东西,比一坛盐酸菜,分量重得多。
    归途。
    他们坐上了那辆运粮的卡车。
    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雪水顺著山壁往下流。
    卡车开得很慢。
    费醒还在用手反覆摩挲那张盖了章的报名表,像是捧著什么宝贝。
    陈远桥没有看他。
    他看著窗外。
    卡车经过蔡家关大拉槽路段。
    就是他之前发现顺向坡的地方。
    他看著那片巨大的山坡。
    阳光下,一切都很平静。
    但是,他的瞳孔却慢慢收紧。
    他看到,山坡顶部,一棵歪脖子松树。
    树的倾斜角度,好像比他记忆里,大了一点。
    他还看到,在松树下方不远处,一道岩石的裂缝。
    那道裂缝里,有湿润的水痕。
    雪水,正在渗进去。
    整个巨大的山体,在冰雪融化之后,正在发生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蠕动。
    它正在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