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从胸腔里咳出来。
    陈远桥猛地扭过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用手背捂住嘴,喉咙里一股铁锈味翻涌上来,温热的液体沾满了手背。
    是红色的。
    他不动声色地在沾满油污的工装裤上用力抹了一把,將那点刺眼的顏色抹掉。
    旁边脚手架上的工人探过头来。
    “陈总指挥,你还好吧?”
    陈远桥摆摆手,嗓子哑得像是破锣。
    “没事,呛了口风。別停,继续!”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在那台巨大的千斤顶压力表上,眼神锐利。
    “一百五十吨,给我锁死!”
    工人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转动了最后一圈压杆。
    “咔噠”一声,巨大的锁紧螺母严丝合缝地旋紧。
    山坡下,负责观测的年轻技术员正死死盯著一台固定在岩石上的千分表。
    那根细细的指针,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格一格地向前蠕动。
    就在刚才,它停了。
    纹丝不动。
    技术员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还是不动。
    他扔掉手里的记录本,扯著嗓子朝山坡上喊。
    “不动了!”
    “陈总指挥!数据归零了!它停了!”
    声音在山谷里迴荡,带著哭腔。
    脚手架上,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短暂的安静之后,是冲天的欢呼。
    “停了!”
    “成功了!俺们的命保住了!”
    工人们扔掉手里的工具,互相拥抱著,又蹦又跳。
    郑显坤站在坡下,眼眶通红,他看著那片被上百根钢索牢牢“缝合”住的山体,又抬头看向脚手架最高处那个瘦削的身影。
    他想都没想,朝著脚手架就冲了过去,手脚並用地往上爬。
    “小陈!好样的!”
    他爬上最后一层,兴奋地想给陈远桥一个熊抱。
    可当他看清陈远桥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陈远桥没有理会周围的欢呼,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那本写满了数据的工程记录本。
    他想把笔插回本子里。
    那支跟了他很久的铅笔,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后仰去。
    “老陈!”
    一个身影从他身后猛地扑过来,用尽全力死死抱住了他。
    是赵科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
    陈远桥的身体很轻,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他的眼睛半睁著,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赵科严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数据……”
    “本子……归档……”
    “千万……別丟……”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赵科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大声吼道。
    “知道了!我给你收著!你他娘的给老子撑住!”
    山谷里,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费醒和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把陈远桥抬上担架,小心翼翼地从脚手架上往下送。
    工地上,所有的欢呼声都停了。
    当担架经过时,一个离得最近的工人,默默摘下了头上的安全帽,拿在手里,站得笔直。
    第二个,第三个。
    像会传染一样。
    整个工地上,几百名工人,全都摘下了安全帽,默默地站在原地。
    他们自动分开一条路,看著那个躺在担架上、已经失去意识的年轻人被抬过去。
    没有声音。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救护车发动机的怠速声。
    他们用这种方式,送他们的总指挥。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急救室的红灯终於灭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郑显坤、黄文波,还有连夜从省城赶来的卢万力,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郑显坤的声音都在抖。
    医生扫了他们一眼。
    “谁是家属?”
    “我们是单位的领导。他,他没事吧?”
    医生嘆了口气。
    “命是捡回来了。极度过劳引发的急性支气管炎,加上严重的低血糖休克。你们要是再晚送来半个小时,神仙也难救。”
    郑显坤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那,那他什么时候能……”
    “什么都別想了。”医生打断了他,“这种病人,需要的是绝对静养。记住,是绝对!不准再让他操心任何工作上的事,一个字都不行!”
    医生说完,转身又进了病房。
    走廊里一片死寂。
    卢万力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点,又放了回去。
    “一个兵,干了一个工兵团的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黄文波低著头。
    “厅长,是我的责任,我没……”
    “文波。”卢万力看著他,“你们五处,要是能多几个这样的兵,林黄公路,早就通到我们脚下了。”
    病房里。
    夜深了。
    王兴娇坐在病床边,借著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著床上那个昏睡不醒的人。
    他的呼吸很轻,脸上还是没有血色,手臂上插著输液的针管。
    她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那只手,又干又糙,上面布满了老茧和数不清的细小伤口,指甲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泥污。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著一本翻旧了的蓝色封皮笔记本。
    是他的工程记录本。
    本子的封面上,有一块已经乾涸的、暗红色的污跡。
    王兴娇知道那是什么。
    一滴眼泪,毫无徵兆地从她眼眶里滑落,正好滴在那块暗红色的污跡上。
    水渍迅速晕开。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用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乾净。
    她只能更用力地握紧那只粗糙的手,把脸埋进被子里。
    陈远桥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枕头边。
    手边,是他那支磨短了的绘图铅笔。
    削得尖锐的笔尖,正对著床头柜上另一卷没有完全展开的图纸。
    那是一张他还没画完的设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