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淹没了膝盖,粘稠,冰冷。
    一个司机从推土机驾驶室里探出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郑主任!陈总指挥!这泥有半米多深!机器根本动不了!”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空转著怒吼,履带却只是在原地打滑,车身反而又往下陷了几分。
    郑显坤的脸黑得能拧出水,他走到推土机旁,一脚踹在冰冷的履带上。
    “废物!”
    他转身,对著身后上百號无所適从的工人嘶吼。
    “都站著当门神吗?机械动不了,就用人上!拿铁锹,拿土筐,一寸一寸地给我把淤泥清出去!”
    几个工长面面相覷,一个胆大的走上前。
    “郑主任,这……这怎么清?人下去都拔不出腿,跟沼泽一样。”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工人想表现一下,扛著铁锹就往泥里走。
    只走了两步,整个人就陷到了腰部,他慌了,拼命挣扎,结果越陷越深。
    “救命!拉我一把!”
    旁边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扔过去一根绳子,七手八脚才把他从泥潭里拽出来,人已经成了个泥猴,嚇得话都说不利索。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著那片望不到头的烂泥,怨气和绝望在人群中瀰漫。
    “这活儿没法干了。”
    “是啊,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郑显坤听著工人们的议论,拳头攥得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陈远桥爬上了一辆东风卡车的车顶。
    灰濛濛的天空下,他站在高处,身上还穿著那件破烂的湿衣服,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人的抱怨。
    “都停一下,听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知道大家累,也知道大家怕。这鬼天气,这烂泥,换谁都头疼。”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大话,只是陈述事实。
    “但是,活儿总得有人干。路,总得修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面每一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从现在开始,所有参与清淤的弟兄,工资翻倍!”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原本无神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第二,清淤期间,食堂顿顿有肉!管够!”
    骚动变成了窃窃私语,有人开始咽口水。
    “第三。”
    陈远桥看著他们,笑了笑。
    “我先干。”
    说完,他从两米多高的车顶上,直接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他整个人砸进了最深的那片泥潭里,泥浆溅起一人多高,直接淹到了他的胸口。
    所有人都惊呆了。
    郑显坤衝到卡车边,对著泥潭里的陈远桥大吼。
    “小陈!你疯了!”
    陈远桥没有理他,只是在泥里艰难地转身,从旁边一个工人手里接过一把铁锹,然后弯下腰,一铲一铲地往外挖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泥浆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铲都带不起多少,但他没有停。
    整个工地,只有他一个人在动,只有铁锹挖进烂泥里的声音。
    那个背影,成了最直接的命令。
    卢朝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外套一脱,吼了一声。
    “妈的!连长都上了!我们还看著?”
    他扛起铁锹,跟著跳了下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工人们不再抱怨,不再犹豫,一个个扛著工具,默默地走进那片冰冷的泥潭。
    郑显坤看著眼前的一幕,眼眶发红,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也跟著冲了进去。
    干了半个多小时,效率依然很低。
    工人们在泥里寸步难行,大部分力气都耗费在了跟烂泥的对抗上。
    陈远桥停了下来,他看著周围艰难移动的工人,把铁锹插在泥里。
    “这样不行,太慢了。”
    他对著不远处的几个工人喊。
    “你们几个,去!到河边砍柳条子!越粗越好,有多少砍多少!”
    一个工长不解地问。
    “陈总指挥,砍柳条干什么?现在不是要清淤吗?”
    “编筐!”陈远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柳条编成大片的柳条筐,铺在烂泥上!”
    “铺在泥上?”工长更糊涂了,“那有什么用?”
    “做浮桥!”陈远桥解释道,“柳条筐受力面积大,铺在上面,人走在上面就不会陷下去!先把路解决了,才能谈干活!”
    工人们半信半疑,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办了。
    半天之后,第一条由柳条筐连接成的简易浮桥,在泥潭上铺开。
    一个工人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柳条筐往下沉了沉,但稳稳地托住了他。
    “行!真的行!”
    “陈总指挥神了!这法子都能想到!”
    有了这条“路”,工人们的行动速度快了几十倍,清淤的效率大大提升。
    傍晚,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的时候,一辆农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工地边缘。
    车还没停稳,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跳了下来。
    “远桥!远桥!”
    是周秀芳。
    她身后跟著几个农机厂的家属,从车上抬下来好几个巨大的竹筐,里面全是冒著热气的白面大包子。
    “妈!你怎么来了?”陈远桥又惊又喜。
    “我再不来,我儿子就要累死在工地上了!”周秀芳看著儿子一身泥浆,心疼得直掉眼泪,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快!都別干了!过来吃包子!厂里家属连夜给你们蒸的!肉馅的!”
    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塞到陈远桥手里,他咬了一大口,面香和肉香瞬间充满了口腔。
    工人们围了上来,一个个狼吞虎咽,有些人吃著吃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亲情的温暖,驱散了工棚的湿冷。
    第二天,一辆北京吉普车也开到了现场。
    王兴娇从车上跳了下来,她身后还跟著一个扛著摄像机的省电视台记者。
    记者看到眼前的景象,完全愣住了。
    泥泞的工地上,上百號泥人正在奋战,一条条柳条编织的道路纵横交错,人们在上面飞快地传递著装满淤泥的土筐。
    镜头的中心,是正在指挥的陈远桥。
    他脸上全是泥点子,嘴里还叼著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喊著號子。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王兴娇走到陈远桥身边,递给他一壶水。
    “你……还好吧?”
    “好得很。”陈远桥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正好,让全省人民都看看,我们五处是怎么打硬仗的。”
    不远处,隔壁二標段的项目经理也过来看情况,他看著热火朝天的蔡家关工地,再想想自己那边死气沉沉的一片,对身边的郑显坤竖起了大拇指。
    “老郑,我服了。你们五处的人,真他妈是铁打的!”
    郑显坤挺直了腰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我们五处的人,骨头就是从这泥里长出来的!”
    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的苦战。
    当最后一车淤泥被运走,核心作业面的地面终於露了出来。
    一辆卡车试探著开了上去,车轮稳稳地压在坚实的土地上。
    “通了!路通了!”
    整个工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工人直接躺在地上,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陈,这次,又是你救了我们五处!”
    陈远桥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了工地边缘。
    那里,几台崭新的进口小松挖掘机,还像几头搁浅的巨兽,半个身子陷在泥里,一动不动。
    它们不仅自己动弹不得,还死死堵住了通往工地深处的主干道。
    一个司机跑了过来,脸色难看。
    “陈总指挥,这几个大傢伙麻烦了。自重太大,陷得太死,我们试了,根本拖不出来。”
    “最要命的是,它们把路给堵了。后面的大型设备和材料,一车都运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