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显坤还在工人们的欢呼声里,陈远桥已经走到了那台被遗落的可携式天平旁边。
    他弯腰,捡起它。
    天平的底座上,那个红色的年检標籤在阳光下很显眼。
    他用指甲,在印章上轻轻一刮。
    一层红色的油墨脱落,露出了下面金属的本色。
    郑显坤走了过来,还在兴奋头上。“远桥,今晚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一顿,去去晦气!”
    陈远桥没有回头,他把天平递给郑显坤。
    “郑主任,你看这个。”
    郑显坤接过天平,看到了那个被刮掉一角的印章,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这是假的?”
    “画上去的。”陈远桥的语气很平。
    工地上嘈杂的欢呼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郑显坤拿著那台小小的天平,手却感觉有千斤重。偽造计量院的年检標籤,使用未经校准的仪器出具正式检测报告。
    这不是工作失误,这是事故。
    陈远桥从他手里拿回天平,用布包好,放进自己的工具箱。
    “郑主任,借吉普车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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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去哪?”
    “公司。”陈远桥关上车门,“找李总工。”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黔省公路工程公司总工程师办公室。
    李振华正在看一份设计图,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抬。
    “进来。”
    陈远桥推门进去,把那个用布包著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李振华的办公桌上。
    李振华抬起头,看到是陈远桥,有些意外。“远桥?你怎么回来了?蔡家关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陈远桥解开布包,露出了那台可携式天平。
    “李总工,您看这个。”
    李振华拿起天平,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標籤。“中心实验室的设备,怎么了?”
    陈远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那个被他刮开一角的印章上,又颳了一下。
    更多的红色油墨剥落下来。
    李振华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他把天平凑到眼前,仔细看著那个偽造的印章,又看了看天平底座上应该被打上钢印的出厂编號,那里空空如也。
    “王八蛋!”
    李振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片。
    “这不是检测,这是谋杀!用这种东西出报告,是要死人的!”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直接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我是李振华!通知所有党委委员,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紧急会议!所有人,必须到!”
    掛了电话,他又拨通了中心实验室的电话。
    “让你们刘主任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唯唯诺诺的声音。
    “告诉他,让他带著昨天去蔡家关的所有人和所有原始记录,立刻,滚到公司来!”
    李振华掛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他看著陈远桥,眼神复杂。
    “你做得对。这件事,幸亏你发现了。”
    半小时后,一场风暴席捲了整个公路公司。
    第二天,一份红头文件下发到了公司所有处室和项目部。
    《关於中心实验室严重违反检测规程事件的处理通报》。
    文件措辞严厉,定性为“性质极其恶劣的质量管理事故”。
    处理结果乾净利落。
    中心实验室主任刘某,撤销一切职务,留党察看。
    两名当事试验员,开除处理。
    中心实验室,停业整顿一个月,所有设备重新送检,所有人员重新培训考核。
    文件最后,还有一条。
    “为加强一线质量管理,公司决定试点推行工地標准化实验室。由总工办牵头,五处技术员陈远桥同志协助,共同编写《公路施工现场试验操作手册》。”
    蔡家关指挥所里,郑显坤拿著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巴咧到了耳根。
    “撤职!他娘的,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五处处长黄文波的电话,紧跟著就打了过来。
    “老郑!看见文件没?痛快不痛快?”
    “痛快!处长,太痛快了!”
    “这还只是开始!”黄文波在电话那头大笑,“李总工发话了,以后我们五处的工地实验室,只要通过了標准化验收,出具的自检报告就有最高优先权。中心实验室那帮人,以后只能过来抽检,再想指手画脚,门都没有!”
    “那不就是免检了!”郑显坤激动地喊。
    “就是这个意思!远桥那小子呢?让他接电话!”
    陈远桥接过电话。
    “小子,干得漂亮!”黄文波的声音里满是讚许,“你这次不是给五处,是给咱们整个公司所有一线干活的人,都挣回了脸面!那个操作手册,你给我好好写,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几天后,陈远桥在公司宿舍整理资料,准备编写手册。
    有人敲了敲门。
    他打开门,门外站著一个憔悴的男人,是老刘。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主任,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陈,陈工。”老刘的声音沙哑。
    陈远桥看著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老刘在门口站著,搓著手,一脸的卑微。
    “我错了,陈工。我那天,是鬼迷了心窍。有人在我耳边吹风,说你太年轻,风头太盛,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让我找机会敲打敲打你。”
    “所以你就用偽造的仪器,去做一份假的报告?”陈远桥问。
    “我糊涂!我就是想让你难堪一下,没想到会闹这么大。”老刘的腰弯了下去,“我被撤职了,档案里记了大过,这辈子都完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陈工,你高抬贵手,给我指条活路吧。”
    陈远桥看著他,这个前几天还不可一世的人,现在像一条丧家之犬。
    “活路不是我给的。”
    老刘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我听说,”陈远桥开口,“六处在紫云县修一条路,那边条件很苦,缺有经验的老技术员。你要是愿意去,我可以跟六处的老同学打个招呼,就说你业务能力还行。能不能干下去,看你自己。”
    老刘愣住了,他没想到陈远朝会给他指路。
    他对著陈远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陈工。”
    陈远桥关上了门,隔绝了门外的声音。他不是圣人,但把人往死里整,不是他的风格。一个没有了权力的技术员,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障碍被彻底扫清。
    蔡家关工地,路面铺筑工作全面展开。
    黑色的沥青混合料从摊铺机里吐出,被滚烫的压路机一遍遍碾压。平整的黑色路面,像一条光滑的绸缎,在黄色的土地上,向著远方的群山延伸。
    监理公司的张工,现在看见陈远桥,客气得像是见到了领导。
    “陈工,这几段的压实度和沥青用量报告我们都看了,数据很完美。我们就不重复检测了,完全信任你们五处的质量控制。”
    陈远桥在质量控制领域的权威,经过这一战,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傍晚,陈远桥站在刚刚铺好的路面上,脚下是坚实而温热的沥青。他看著这条自己亲手筑起的路,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回到宿舍,拿出信纸,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
    信里,他没提那些惊心动魄的交锋,只说工作很顺利,得到了领导的表扬,奖金也拿了不少。他说路就快修好了,等通车了,从独山到林城就快多了。
    信的最后,他问,姐姐的预產期快到了吧,一切都还好吗?
    他把信装好,走到几里外的公社邮局,亲手投进了邮筒。
    刚走回指挥所门口,就看到文书小李拿著一张纸,急匆匆地朝他跑过来。
    “陈工!陈工!有你的加急电报!独山发来的!”
    陈远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手很稳。
    纸上只有几个字,像用铁锤砸出来的一样。
    姐生子。母子平安。速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