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路公司小食堂,今天晚上格外热闹。
    红色的“热烈庆祝林黄路蔡家关段大拉槽工程提前贯通”横幅掛在墙上,桌上摆满了菜,平坝窖酒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陈远桥被黄文波按在了主桌,紧挨著公司副总卢海波和总工李振华。
    “远桥,今天你就是头功,別跟我客气,坐下。”黄文波红光满面,亲自给陈远桥倒酒。
    卢海波看著陈远桥,点了点头:“这次你们五处,给全公司都挣了脸。远桥,你那套竣工资料的標准,李总工都说了,以后要叫『远桥標准』,在全公司推广。”
    陈远桥端起酒杯:“卢总,黄处长,这都是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我就是动动笔桿子。”
    “谦虚了不是。”李振华也开口了,“那手计算尺的功夫,公司里现在找不出第二个。我听说,你把设计院的图纸都给算错了?”
    这话一出,同桌的几个处长和总工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屋子里的喧闹声小了下去。
    来人五十岁上下,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一身乾净的中山装,和食堂里满是汗味和酒气的氛围格格不入。
    是交设院的孙总工。
    所有人都看著他,气氛有些微妙。前不久的顺向坡会议,设计院刚被陈远桥当眾指出了重大疏漏,现在孙总工亲自上门,这是来找场子的?
    黄文波站了起来,手里的酒杯放下了:“孙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孙总工没看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陈远桥身上。
    他径直走了过来,手里还提著一个公文包。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孙总工走到桌前,对著陈远桥,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远桥同志,我代表黔省交通设计院,为之前林黄路蔡家关段的设计疏漏,向你,向公路公司五处,正式道歉。”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镇住了。
    陈远桥连忙起身扶住他:“孙总,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
    “使得。”孙总工直起身,表情严肃,“工程上的事,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聘书,双手递到陈远桥面前。
    “这是我们设计院的聘书。我们院党委开会研究决定,正式聘请你,陈远桥同志,担任我院的外部技术諮询专家。以后我们院所有的一级公路项目,图纸会审,都必须有你的签字。”
    聘书?
    外部专家?
    黄文波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將陈远桥拉到自己身后:“孙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当著我的面挖我的人?”
    孙总工看著黄文波,摇了摇头:“老黄,你別误会。远桥的编制还在你们公路公司,我只是想请他帮我们把把关。你知不知道,这次要不是他,我们设计院会是什么下场?”
    他端起桌上一杯没人喝的酒,一口乾了。
    “顺向坡那个问题,要是没被发现,蔡家关那个口子一挖开,整个山体滑下来。死多少人我不敢想,但我知道,我们黔省交设院这块牌子,就得被交通部直接摘掉,撤销编制。”
    食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撤销编制,这对一个省级设计院来说,是灭顶之灾。
    卢海波和李振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
    孙总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是端著酒杯,对著陈远桥。
    “远桥同志,这杯酒,是我个人敬你的。你救了我们整个设计院。”
    陈远桥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孙总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两人一饮而尽。
    孙总工放下酒杯,脸上的愁容却没散去:“唉,躲过了蔡家关这一劫,下一个麻烦又来了。”
    李振华问:“孙总,是哪个项目又出问题了?”
    “红枫湖大桥的引桥段。那边地质太复杂,地下水系乱得像一团麻。我们做了好几个排水方案,都觉得不保险。路基下面的暗河和溶洞,要是处理不好,整段路基都得塌陷。”
    桌上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陈远桥看著孙总工,忽然开口:“孙总,你们的方案,是不是只考虑了地表排水和深层导流?”
    孙总工愣了一下:“对,主要是这两个方向。”
    “喀斯特地貌,水路是立体的,不是平面的。”
    陈远桥说著,拿起自己的筷子,蘸了点杯子里剩下的酒水,直接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条线,代表路基。
    “这是路基。”
    又在线的下方,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
    “这是溶洞和暗河。”
    “传统的排水渠,只能排走路基表面的水。深埋的导流管,能排走一部分地下水。但你们忽略了两者之间的毛细水渗透。”
    他用筷子尖,在路基和溶洞之间,点上了密密麻麻的点。
    “这些看不见的水,才是最要命的。它们会一点点掏空路基下面的土层,形成空洞。等你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孙总工俯下身,死死盯著桌面上的水渍图,呼吸都急促了。
    “那,那怎么解决?”
    “加一层隔离。在路基底部和山体接触面之间,铺设一层防渗土工布,把路基像一个碗一样包起来。然后在『碗』的最低点,设置一个集水井,用水泵把渗透水强制排出去。地表水走明渠,地下水走暗管,毛细水走水泵。三套系统,互不干扰。”
    陈远桥说完,放下了筷子。
    整个主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卢海波看著桌面那个简单的示意图,又看看陈远桥,眼神里全是震撼。
    他一直以为陈远桥懂施工,懂管理,是个將才。
    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
    这小子对结构设计的理解,甚至比设计院的总工还要深。
    这是帅才。
    孙总工激动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隔断,对,就是隔断加强排!远桥同志,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抓著陈远桥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文波在旁边看得是心惊肉跳,生怕孙总工再说出什么挖人的话来,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那个,孙总,感谢的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不过我得提前声明,陈远桥是我们五处的宝,概不外借,非卖品!”
    “哈哈哈!”
    全场爆发出善意的鬨笑。
    角落里,王兴娇正举著相机。
    她本来是作为公司內部报刊的记者来採访的,可刚才那一幕,她一个快门都没按下去。
    她看著被一群总工和领导围在中间的陈远桥,看著他从容不迫地用一双筷子解决掉一个省级大项目的技术难题,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孙总工也不再提挖人的事,他郑重地对黄文波说:“老黄,我今天当著卢总和李总的面表个態。以后,你们五处在蔡家关后续工程中,只要是合理的,有数据支撑的设计变更申请,我们设计院开绿色通道,半天之內,绝对批覆!”
    “好!”黄文波兴奋地一拍桌子,“孙总爽快!这杯我敬你!”
    这一个承诺,比给十万奖金都实在。
    宴会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散场的时候,陈远桥送孙总工到食堂门口。
    孙总工握著他的手,忽然压低了声音。
    “远桥,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孙总您说。”
    “你们公司一处的何鬍子,他那个標段用的钢材,供货商有点问题。”
    陈远桥心里一动。
    “我一个老同学在省钢厂,他说那批钢材根本就不是从他们厂里出来的。你小心点那个供货商,听说背景很复杂,手不乾净。”
    孙总工说完,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陈远桥站在原地,看著远去的车灯,脑子里闪过下午在公司门口看到的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还有他那双阴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