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武馆新开,学徒不多,加上馆主和教头,一共不到二十人。
    院子大,杂活就显得格外多。
    林慕和另外两人,那个三十出头的憨厚汉子,叫老张。另一个黑瘦的少年,则叫阿土。
    三个人跟著一个姓陈的老杂役做事。
    活儿很杂,天不亮就要洒扫庭院,擦拭兵器架,烧好足够的开水。
    学徒们练功时,要隨时给倒茶递汗巾,搬动木桩、石锁。
    午间歇息,要收拾院子,清洗汗湿的练功服。
    下午接著干,直到学徒们都散了,还要打扫一遍,把东西归位。
    三天试用,管饭,但確实只给一顿午饭。
    两个粗面馒头,一碗几乎没油星的菜汤。
    老张干了半天,看著那简陋的午饭和累人的活儿,悄悄跟林慕嘀咕:
    “活儿太杂,钱还没影儿,一天就给吃这个......我看这武馆,有点抠门,未必是好去处。”
    阿土也抱怨:“比码头扛包还累,扛包好歹当天结几文钱呢。”
    林慕没吭声,只是埋头干活。
    他累,浑身都酸,但心里有股火在烧。
    留在武馆,不光是为了那一个月五十文。这里是能最近距离看到武道的地方。
    只要能留下,每天都能观察。
    而且,如果能当上武馆的正式伙计,待够三个月,拿著武馆的凭证,或许就有机会在镇上找个便宜的住处。
    那才是真正的转机。
    馆主是个看著六十来岁的老人,姓胡,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腰板挺得笔直,走路脚步声很沉。
    他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里院,偶尔出来转转,目光像刀一样扫过练功学徒。
    林慕远远看见过他一次,心里发紧。
    那是真正见过血,有本事的人。
    胡馆主根本没正眼瞧过他们这几个打杂的,在他眼里,大概跟院里的石锁没什么区別。
    武馆里的人,学徒们只顾自己练,教头只管盯著学徒,对他们这些杂役,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只有一个看著十七八岁的姑娘,叫胡小鶯,似乎是馆主的孙女或晚辈。
    她穿著乾净利落的衣裙,长相清秀,偶尔会到前院来看看。
    第二天下午,林慕正费力挪一个沉重的石锁,她正好路过,停了一下。
    “新来的?”
    林慕连忙停下,擦了把汗:“是,小姐。”
    胡小鶯打量他一眼,“看著年纪不大,干活挺卖力。好好干。”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林慕心里松一下。
    至少,有人注意到自己在干活。
    老张和阿土越来越没劲了。
    活儿重,没油水,武馆上下对他们也冷淡。
    第三天早上,老张没来,阿土中午吃完饭,也找了个肚子疼的藉口,溜了。
    只剩林慕一个人。
    陈老杂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该乾的活指给他。
    林慕咬咬牙,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
    从洒扫到搬运,从烧水到清洗。
    汗水把粗布衣服湿透几次,又被风吹乾。
    胳膊酸得抬起来都费劲,但他一声不吭,埋头干到傍晚。
    就在他抱著最后一批脏汗巾,准备去后院井边清洗时,经过前院。
    学徒们正在练习一套基础的拳法,动作整齐划一,呼喝有声。
    带头的教头正在纠正一个学徒的动作,掰著他的手臂,讲解发力要点。
    林慕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目光专注看了过去。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了三天。
    那些步伐怎么迈,拳头怎么握,腰腿如何配合。
    就在这一刻,脑里那本一直沉寂的册子,忽然散发出微微的光芒。
    一行字跡缓缓浮现:
    【观摩完毕,可復刻技艺:长风拳(未熟)。】
    【是否復刻?】
    成了!
    林慕心臟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后院走,生怕脸上激动的表情被人看见。
    偷学!这是偷学武道技艺!
    在武馆里偷学,是犯忌讳的大忌!
    一旦被发现,轻则打断腿赶出去,重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把试试的念头先压下去。
    现在不行,绝对不能在这里试。
    必须等回家,一个人关起门来再说。
    傍晚,所有活计都干完了。
    林慕累得几乎脱力,靠著墙根喘气。
    胡馆主从里院走了出来,陈老杂役跟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胡馆主走到林慕面前,停下脚步。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打杂的少年。
    目光依旧锐利,上下扫了扫。
    “就你一个留下了?”
    林慕连忙站直:“是,馆主。”
    “嗯,”胡馆主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吃苦,不错,以后武馆上下的杂活,你一个人包了,月钱五十文,月底结,管一顿午饭,干得好,年底多发五十文。”
    “是!谢谢馆主!”林慕心口一块大石落地,声音都提高了些。
    “好好干。”胡馆主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了。
    武馆杂工,正式留下了。
    林慕走出武馆大门时,天色已完全黑了。
    镇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处酒楼还亮著灯。
    他却觉得步子格外轻快,身上的疲惫好像也消了一大半。
    有希望了!
    稳定的月钱,最重要的,是武道的大门,终於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林慕不再慢走,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得赶紧回家。
    回去试试刚刚偷来的,长风拳!
    月亮爬上屋顶。
    林慕回到村子的时候,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黑漆漆一片。
    只有几处还亮著微弱的油灯光。
    他避开可能会遇到人的村道,从屋后绕回自家小院。
    隔壁周婶子家的灯还亮著,隱隱传来女人絮絮叨叨的抱怨声,还有锅碗瓢盆的磕碰声。
    林慕没停留,迅速打开自家院门,闪身进去,又从里面轻轻閂上。
    他闭眼,调出册子。
    【姓名:林慕】
    【可復刻技艺:长风拳(未熟)】
    【是否復刻?】
    他心中默念:“是。”
    一股陌生又微弱的热流,顺著四肢百骸缓缓爬过,最后停在肌肉记忆里。
    脑子里多了一些模糊的影像,是本能的姿势和发力感。
    这就是“未熟”?
    林慕睁开眼,有些失望。
    这感觉,和看木工刨木头、厨子切菜差不多,只是记住了大概的样子,离真正掌握还差得远。
    但......终究是武道。
    他定了定神,照脑子里那点微弱的引导,摆开架势。
    左脚前踏,右拳虚握,沉肩,拧腰。
    动作生涩,就像是刚安上的木偶,全身都不协调。
    他试著把拳头送出去。
    手臂软绵绵的,脚步虚浮,差点把自己带倒。
    没有力量,也没有气势,更像是在胡乱比划。
    这和白天武馆里那些学徒虎虎生风的拳法,天差地別。
    林慕收回拳,喘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未熟”只是空架子,需要自己一遍遍去练,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他不觉沮丧,反而心里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