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阳光照在斑驳的灰墙上,带来丝丝亮光。
    恢復些体力的林慕这才转醒。
    他摸了摸身上仅剩的三文钱,挣扎著起身。
    中午这餐要蹭武馆的。
    他来到武官时,陈远正在院子里搬著石锁,嘴里嘟嘟囔囔。
    “这小杂役跑得挺快,一到干活就没影,害得我要干他的活。”
    “谁让你入门最晚呢。”周瑜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一脸得意。
    “不过最遗憾的是你没见著小小姐的表妹。”
    “婀娜多姿,走路跟风吹柳条似的。”
    “真那么好看?”陈远放下石锁凑了过来。
    “当然。”
    周瑜压低了声音,“不过她来咱们武馆,可不是串门那么简单。”
    “听说流沙镇最近不太平,两大帮派打起来了。”
    “什么帮派?”
    “金沙帮和烈焰帮。”
    “两边各有三个明劲高手,一个暗劲高手。”
    “打得血流成河,连带著流民都多了许多。”
    陈远倒吸一口气:“暗劲高手?”
    周瑜摇摇头,“可怜邹宛若,因为金沙帮覬覦她家锻体术,才躲到咱们这儿来。”
    “不会牵连咱们吧?”
    “不好说,流沙镇离得太近。”
    “能不能瞧瞧她长什么样?”
    周瑜眉毛一挑,朝內院方向努努嘴:“跟我来。”
    两人躡手躡脚,往內院墙根底下摸去。
    林慕没有好奇,他蹭顿饭,做好分內的事情,直到傍晚,才收拾完最后一批脏汗巾,回村。
    与此同时,柳叶村。
    林武正凑在林三耳畔。
    “三哥,打听清楚了。”
    “林慕那小子在长风武馆就是干杂役的,端茶倒水扫地搬东西,没有师兄弟罩著他。”
    “那些学徒都不拿正眼瞧他。”
    林三眯起眼睛:“確定?”
    “千真万確。”
    “我盯了好几天了。”
    林三冷笑一声:“半个月到了。”
    “走,去会会那犟侄子。”
    他带著林文盛,朝林慕家的老屋走去。
    见林三在隔壁,林有福急匆匆地赶过来,脸上带著为难的神情。
    “三哥,要不这事算了。”
    林三转过头,眯起眼睛:“算了?你说算了就算了?”
    林有福搓著手:“我想了想那房子是他爹娘留下的,我......”
    “怎么著?”
    “於心不忍了?”
    “良心发现了?”
    “你当初找我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村里上上下下我都打点好了,你说不算就不算?”
    “给我一边待著去。”
    林三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
    林有福踉蹌两步,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吱声。
    待到林慕从镇上回来,远远就瞧见院子前几个人影。
    林三双手抱胸,挡在门口。
    林文盛提著木棍,站在他身后。
    林有福站在一旁,脸色灰白,像是刚挨了训。
    林慕走了过去。
    林三转头看见他,嘴角一咧:“慕哥儿,回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林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有福,没说话。
    “半个月到了。”
    林三往前迈了一步,“今天来收仓库。”
    林慕沉默片刻问道:“村长让你来的?”
    “村长那么忙,哪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行。”
    林慕走到院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林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林慕推开院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堆著几捆柴火,墙角长满了青苔。
    屋门半掩著,门框上的漆皮翘起,露出下面朽烂的木茬。
    林慕走进去,林三跟在他身后。
    屋里很暗,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画哗哗响。
    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积了一层灰。
    一脚踩下去,灰尘腾起来,呛得林三连咳了几声。
    灶台上落著厚厚的黑灰,锅盖歪在一边,露出里面半锅发霉的剩饭。
    炕上的被褥捲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屋顶有两根木樑已经朽了,往下掉木屑。
    林三捂著鼻子,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
    “这什么破地方?多久没打扫了?”
    林慕站在屋里,回过头:“我爸走后一直空著。”
    “你要是当仓库,得先打扫乾净才行。”
    “不然东西放进来,也得受潮发霉。”
    林三皱著眉,看了看脚下的灰,又看了看头顶的朽木。
    “你先打扫,打扫完了我再来看。”
    林慕说:“行。我这两天抽空收拾,收拾好了告诉你。”
    林三哼了一声,朝林文盛招招手。
    “走,去镇上乐呵乐呵。”
    “听说醉春楼来了几个好货色”
    林文盛连忙跟上。
    林有福站在门外,看了看林慕,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低著头走了。
    林慕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走远,转身进屋,找了条黑布蒙著脸,摸上一把匕首,跟了上去。
    ......
    林三与林文盛从醉春楼出来,已是后半夜。
    楼里的丝竹声还在响,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三脚步发虚,林文盛也喝得满脸通红,两人勾肩搭背,顺著巷子往东走。
    走了一阵,林三停下脚步,推开林文盛:“你先回去,我去趟茅房。”
    林文盛打了个酒嗝:“三哥,我陪你……”
    “不用。”林三摆摆手,“囉嗦。”
    林文盛没再多说,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岔巷,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三扶著墙,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解开裤带。
    巷子里没有灯,两侧是高墙,中间只容一人通过,头顶是一线天,月光漏不下来,黑得像一口枯井。
    林慕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轻,脚掌先著地,再慢慢落下脚跟,这样既能保证不发出声响,又能確保重心始终压在后腿上,隨时可以发力。
    林三系好裤带,转过身。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三步外,挡住了巷口仅剩的光线。
    “谁?”
    林慕没有回答。
    林三眯著眼想看清对方的脸,巷子里太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他妈是谁?知道我是谁吗?”林三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墙,“我告诉你,这十里八乡没人敢动我林三!”
    林慕向前迈了一步。
    林三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別著一把短刀。酒已经醒了大半,瞳孔里映出对面那个越来越近的影子。
    “你想干什么?要钱?要多少你说!”
    林慕又迈了一步。
    月光从巷顶的一线天漏下来,恰好落在林慕的脸上。蒙面的黑布,露出的眉眼,在惨白的月光下清清楚楚。
    林三的手停在了刀柄上。
    他看清楚了那双眼睛。
    那张脸。
    “是你——”林三的瞳孔猛地缩紧,嘴唇哆嗦了一下,“林……林慕?”
    “为了一间破屋子?”
    林慕动了。
    不是扑,不是冲,而是像风吹过一样,整个身体从黑暗中滑了出去。
    它轻盈如燕子般在墙上轻点,右手从袖底翻出,匕首的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无声无息。
    刀锋从左颈侧切入,向右横拉。
    血珠飞溅,落在墙根的青苔上。
    这是长风拳--迎风拂柳。
    林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还停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又抬头看了看林慕。
    眼睛里从不敢相信,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怨毒。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但他没有立刻倒下。
    他靠在墙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我表哥是金沙帮……帮主……”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他……会……为……我……报……仇……”
    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身体顺著墙根慢慢滑落,坐在地上,脑袋歪在一边。
    眼睛还睁著,盯著林慕。
    林慕蹲下来,把匕首上的血在林三的衣襟上擦乾净,在林三怀里摸索一阵,將值钱的东西取走,这才转身离开。
    身后的巷子里,只剩下一个靠著墙根坐著的人影。身下的血慢慢洇开,淌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