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自衡梦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了起来。
    极寒年过后,整个兽世大陆几乎没剩下什么兽人了,后来地质变动,毛毛部落的兽人居住的寒山塌了,猫小树被埋在了里面。
    秦自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梦,但这无疑是往他已经支离破碎的心口上又捅了一刀。
    他要是梦见猫小树过的好好的,醒来之后他都不至于那么难过。
    可梦里的猫小树,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总是坐在石洞门口,小小的一个,永远那么瘦,天天都往安全区跑,那么辛苦,却怎么都填不饱肚子。
    猫小树过的并不好,他最后甚至不到三十就走了,而蛇奇他们竟然也走了,他的亚兽人崽子也仅仅三岁就走了,秦自衡难受得要命。
    他醒来之后,便怎么都睡不着了,方子明还在睡,昨晚桌上那些麻小已经被收拾干净,应该是孙尚志过来打扫的。
    外头天还未亮,但工人已经起来了,秦自衡睡不着,干脆起来,去外头坐了一会。
    他点了支烟,也没抽,就夹在指间,黑暗中一点星红若隐若现。
    其实在爷爷去世后,他一直都是孤身一人,那些漫长的日子,是他独自一人渡过的,他明明都习惯了,但再次醒来,他却怎么都无法适应了,他记忆中,满满都是猫小树和胖胖他们的身影。
    他在想猫小树。
    他在想胖胖。
    在想小其。
    在想那个贫瘠落后,但却充满烟火气的地方。
    秦自衡定定的望着远处,整个人好像在放空,那座被挖掘的石山就在工棚斜对面,离他就坐的地方并不是很远,不知想到什么,他突然站起来,脚步急促的往石山那边跑。
    他钻过警戒线,进到了山洞中,打开手机电筒,对着石壁照上去。
    那些稚嫩又杂乱的画迹再次映入眼帘,这些画和梦中的猫小树画的一模一样。
    他梦里的猫小树,因为总是一个兽人,实在太无聊了,就在石壁上乱画,可他认识的那个猫小树,因为把他背回去,不再是一个兽人了,他不无聊了,有人陪了,他便没有在石壁上画画。
    看见那些画的那一刹那,秦自衡喉间都哑了,双手不停的哆嗦,然后他转过身,往石洞深处里看。
    猫小树挖出来的那条隧道已经被落石堵住了无法看见隧道深处什么样。
    但如果梦是真的,那么猫小树的尸体,就在这条隧道的尽头。
    秦自衡脚步几乎是踉跄的,走了没几步他双腿便没了力气,他跪到地上,爬了过去,扒拉那些石头,但石头太大了,他搬不动。
    他很急,又很悲伤。
    他想的人就在这石头后面,可是他无法过去。
    一切都不是他在做梦。
    一意识到这一点,他浑身颤栗。
    天亮了,孙尚志听工人说他往石山这边过来了,于是便找了过来,说早餐做好了。
    秦自衡擦了眼泪,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从山洞里出来。
    他眼眶很红,但孙尚志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他没睡够。
    中午上面派来的人也来了,猫小树的石洞是他挠出来的,涂鸦也是乱画的,而古人挖的墓道往哪个方向挖,怎么挖,都是有讲究的,猫小树这个石洞,看着更像是村里人随便搞出来放东西的,因此上面派来的人在确认不是什么古墓遗迹后,很快就走了。
    秦自衡什么都没有说,自始至终都沉默着。
    上面派来的人离开后,方子明想让施工队继续施工,秦自衡却没让,他自己找了工具,去翘那些坍塌下来堵住洞口的石块,他也不让工人们帮忙,甚至不让他们靠近,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不能给其他人知道一样。
    方子明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他能明显的感觉到秦自衡这两天情绪不对,他明显有干劲了,可他一下高兴,一下难过,比方子明见过的神经病还像神经病。
    那洞里塌下来的石头很多,秦自衡一个人翘的话,大概要好几天才能翘得完,方子明叹了一声,换了衣服跟他一起干。
    他没做过苦力,但有力气,秦自衡让他凿哪里他就凿哪里。
    第四天晚上他们凿出了一个洞。
    秦自衡欣喜若狂,丢了铁铲就钻进去。
    “我他妈……”这洞里面什么情况,会不会突然塌方,里面会不会有危险,谁也不知道,直接贸然进去并非明智之举,方子明原本还想先拿东西照照,结果洞口刚被挖通,秦自衡就钻了进去,方子明暗骂一声,紧随其后也钻了进去。
    这会儿外头已经是六月份了,b市六月已经炎热得要命,哪怕这里深处郊区,周边林子多,但夜间还是有些闷的,可刚从洞里钻进来,一股寒气便迎面涌了过来。
    秦自衡越发激动,脚步更快了。
    方子明却被这股寒气吹得心里慌慌的。
    这洞很深,但并不是很高,他们站在里面得躬着身子,里面很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方子明怕地上有落石,一边掏手机一边对秦自衡说:“阿衡,你等等我,我拿一下手机,别摔了。”
    可秦自衡并没有等他,他脚步很急,似乎对这个山洞了如指掌,方子明刚打开手机电筒,就见秦自衡已经离他很远,遥遥跑在前头,他赶忙举起手机跟了上去。
    到了石洞的尽头,看见依靠着山壁的那具尸体时,方子明脸色一变,手机也晃动了一下。
    虽然他是霸总。
    但霸总也是人。
    任谁在个黑黝黝的山洞里突然看见一具尸体,都得被吓得魂飞魄散。
    虽然那尸体并不像是尸体,看着就好像是有人坐在那里,膝盖蜷缩着,脑袋枕在双臂上,静静的看着他们。
    可是这山洞是封闭的,谁会在这种地方坐,明显的就是尸体。
    看见秦自衡还要走过去,方子明伸手想拉他。
    “阿衡,别过去,我们得立马报警。”说完他便打开手机,刚解锁,便听见秦自衡说:“……别报警。”
    他声音是哽咽的。
    方子明停下动作,抬起头来。
    秦自衡走到猫小树旁边,浑身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在猫小树对面跪了下来。
    猫小树死了多少年,谁也不知道,也许是兽世没了,兽人都灭亡了,才出现了历朝历代,这么多年过去,寒山却还在。
    这山里面是冷的,所以猫小树死后多年,他的模样竟然还和生前一样,姿势也没有任何改变,他靠着山壁坐着,两手搭在膝盖上,而他侧着头,左脸贴在手背上,静静的看着洞口,身上裹着一层白霜,看起来好像是睡着了一样,栩栩如生,连眼睫都在,头上那两只猫耳朵不会动来动去了,也不会突然之间支楞起来,但它们都还在,并没有被岁月所腐蚀掉,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死人,可他却又没有呼吸了,也不会动了,更不会开口秦自衡秦自衡的叫他。
    秦自衡看见他的一瞬间便心如刀绞,梦里那些画面反反复复从他脑海中闪过,他抱着猫小树泣不成声。
    “小树!”
    他说:“我的小树。”
    方子明在一旁也白了脸色,他看看秦自衡,又看看猫小树,脸上神情不停的变换着。
    不过也许是空气进来了,又或许是旁的原因,猫小树的身子竟然开始急速的黑了下去。
    “小树!”秦自衡慌了,但他理智还在,寻常古墓被挖出来的、还没有腐烂的古尸,都会被装到特定的‘容器’里进行保存,以隔绝氧气的腐蚀,这会儿他们打开了洞口,里外压强不一样,氧气进来了,寒气也出去了,尸体肯定会产生变化。
    秦自衡立马就想打电话调动一些冰块和棺材过来,可手哆哆嗦嗦的,指纹好像也失灵了,手机屏幕他怎么解都解不开。
    好不容易打开,号码还未拨出去,他便听见方子明叫了他一声:“阿衡!”
    他抬起头,猫小树的身体竟然如被重物砸击的黑色雕塑一样,整个塌了下来。
    秦自衡手中的手机掉了下来,指尖毫无温度。
    不应该腐烂那么快的,这明显不对劲。
    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慌慌张张的想去触碰地上那摊没有‘融化’的金色小卷毛,可指尖刚触上,他又收了回来,好像不敢碰。
    来来回回数次后,他将头抵在冰冷的地上,失声痛哭。
    方子明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科学都无法进行解释,国家的七四九局,便是专门调查超自然现象和各地灵异事件的,有些东西,不能对外流出来,因为一旦流出来便会造成社会的恐慌,所以很多事情,都被隐藏了起来。
    但这些事需要处理,需要调查,而这局里的人,便是干这个的。
    但也有人说,这个局是国家专门成立,研究高武器的。
    可方家到底是不一样,方子明知道的也比外头人多些,加上有方子晨在先,他在后,所以看见猫小树的时候,他并没有多惊讶,看见秦自衡这个样子,他甚至已经猜到了一些东西。
    猫小树已经成了灰,但秦自衡似乎并不想离开,他靠坐在石壁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对方子明说:“这里很冷吧!”
    方子明看着他,没有说话,这山洞里确实很冷,但不是顶不住。
    秦自衡继续道:“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坐会。”
    方子明没有离开,而是坐到了他旁边,说:“你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是不是去了哪里?又或者是碰上了什么人?能跟我说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