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尼的指腹轻按在右眼皮上。
    白发青年以毫米之差擦过他眼球的那道射门,还时不时的会浮现在他的脑海。两边的表皮已经咬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伤口愈合时凸起的、微微发烫的纹路。
    电话贴在耳边,纳纳的声音像是巴塞罗那不常见的阴雨,细密又固执地渗进来。
    「——你真的很狡猾啊,我说看看脸,你给我发一张侧颜照,那皮肤和我每天吃的白煮蛋一样!说到鸡蛋,最近有意识地在补充蛋白质,不过白煮蛋有点吃腻了,茶碗羹超好吃,巴塞罗那有蒸蛋吗……」
    他抬头,巴塞罗那的太阳正从一座哥特风建筑的尖顶后扑出来,被海风吹散的乌云如先前桎梏金色猛兽的锁链,光芒砸在街头的石板地面,溅起了一片令人眩晕的白灿。
    邦尼的上半张脸被棒球帽遮盖,这块暗色调覆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了轻抿的、无血色的唇。
    两个孩童嬉笑打闹地跑过,在见到这位高大的路人时,他们下意识地昂起脖子打量起这位青年,却猛地被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镇住,吓得赶紧转移了视线。
    邦尼置身事外,没有去哄孩子们的意图。球场下,一米九的高壮身躯,横跨半张脸的可怖伤疤,粘稠冰冷的红瞳,骇人森冷的气息……曾有来自美国的青训队友开玩笑说邦尼在万圣节都不需要乔装打扮,直接抛头露面就行。
    万圣节,halloween,来源于all hallow’s eve(诸圣前夜),意思和西班牙语中的da de todos los santos(诸圣之日)差不多。
    和英美在节日时化妆狂欢、举着南瓜灯讨糖的趣味庆祝不同,西班牙万圣节的核心是悼念逝者,人们会扫墓献花,参加教练弥撒和家庭聚餐。
    美国的万圣节通过影视、歌曲等流行文化传向了全世界,亚洲非洲等地也玩起了“不给糖就捣蛋”的游戏,但西班牙的一些地区还是保留了本土的传统。
    这位美国球员的西语说得磕磕绊绊,对西班牙文化也一知半解,就这么和拉玛西亚最出色的前锋打趣起来,显得他们关系很好似的。
    上述的青训球员不止一个,尤其是邦尼升上了一线队的现在,还在二线队挣扎的前队友每次见到他都会主动打起招呼、找话题闲聊。
    ……好奇怪啊,纳纳的行为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而且纳纳还不在这里,必须通过网络和自己联系。只要他不回复、做出失联的模样,纳纳就没办法和自己继续交流了吧。
    和那些会一直缠上来,在同一个俱乐部根本甩不掉的美洲人不同,和纳纳的维系……主动权一直在自己这里。
    想断随时能断。
    “单纯的蒸蛋我没见过,我们这边常见的是鸡蛋布丁。”
    与鸡蛋中加入清水和高汤不同,欧洲这边会在蛋液中倒进牛奶,打散混合,再加入炼乳和砂糖,最后隔水加热或蒸至凝固。
    邦尼就鸡蛋菜肴的话题聊了下去,“不过太甜了,我不常吃,tortilla de patatas也很好吃哦。”
    tortilla de patatas,西班牙土豆鸡蛋饼。土豆、洋葱切成小粒,在橄榄油里煎炸至软,控油后和蛋液搅在一起,加入盐和黑胡椒调味,最后摊成饼。
    一般是配上番茄酱食用,也可以添加红椒、香肠、豆类等辅料。
    「……听着就好香!我怎么没吃过啊,西班牙栋的厨师为什么不做?」
    “tortilla de patatas是早餐和小食,正餐不怎么会出现,谁让纳纳早餐都不来西班牙栋呀。”
    「我来过的啊!」
    “是吗,可能次数比较少,也可能是运气不好,没遇上这道菜吧。”
    对面一时没有回复。邦尼的瞳孔在帽檐的阴影下犹如干涸的血痂,当它们不带情绪地扫过时,连在广场海岸接收游客投喂的飞鸟都扑棱着翅膀避开。
    右手从眼部移开,邦尼两指压上帽檐,他忽地将棒球帽向后一转,从正戴变成了反戴。
    无外物遮挡的脸暴露在地中海正午的烈阳下,空气中闪着金光的直线刺入眼球,他没有眨眼,任由灼烧感在眼底蔓延、积聚,直到生理性的液体盈满眼眶,将那双本就猩红的眸子浸泡成了瘆人的、湿润的赤色——仿佛下一秒就会淌下血泪。
    电话那头,纳纳的声音终于传出来了,「万恶的甜口……!」
    “……什么?”
    「我用tortilla de patatas为关键词搜了下,有几家西班牙餐厅是有这道菜,离我最近的一家还是个星级餐厅,然后我看到菜单上……」
    结合了当地人的偏好,做出了鲜味噌和甜口的改良!
    纳纳的声音有点低迷,「本土化是可以,但能不能给想尝原味的客人一条退路……」
    “哈。”
    邦尼从喉间挤出一个回应,这是个与笑声类似的发音,但他的唇角没有上扬,眼底更没有丝毫的笑意。青年重新拉回了帽檐,泼墨的阴影吞没了他非人的神采,唯有眼角残留着一点未拭去的、折射着阳光的湿痕。
    纳纳看不见他的动作,也察觉不到他的状态,对方的声音还在自己的耳畔飞舞,「邦邦你的航班到底是几点呀,我会在出口等你的!唔,你要先和队伍去酒店吗?神奈川我很熟的,要不要我来酒店等你,还能带你逛逛神奈川……」
    「不过日本最出名的还是东京了,新英雄结束你们就走了,邦邦没有看过东京吧?你对哪里有兴趣啊,东京塔、浅草寺、秋叶原、表参道……这么一举例,我也有好多地方没去过,真是个假东京人哦不对,我不是东京人……」
    西班牙u20代表队会在六月二日抵达日本,纳纳说要来接他,带他逛神奈川、游东京,语调如乌云之上的永恒太阳,照着飞云之下的他……
    浅色头发的青年继续向前走,步伐踩在石板上发出道道沉重的回响。海风吹过他的长风衣,划出一道绿茵场上的射门弧度。
    “那就再见了,我落地后会和你说的。”
    挂断后,邦尼盯着呈现着聊天界面的手机屏幕,直到它彻底黑下去。倒影里,是一双泛着润光的血褐色眼睛。
    那道让纳纳忧心忡忡的伤口,表面早已痊愈,留下了粉色的新痕。但纳纳不会知道,那道掠过眼睛的划痕,随着他的每一步奔跑、每一回触球、每一次心跳,在巴塞罗那过于灿烂的阳光下,发着痒、抽着痛,并且——
    “真是碍眼……”
    纳纳的开场白说了「hallo」,不是西班牙语的「hola」。
    最近的德语使用频率很高吗。
    ……那朵蓝玫瑰,怎么还没凋落啊。
    ——隐秘地生出了诡谲的期待。
    ……
    blue lock的总控室,绘心甚八要在这一天的假期里收录完选手们的最新数据,整理出下一周的具体训练,还要再压一下几位选手的浮躁心思。
    帝襟杏里收录完了手上的表格,伸了个懒腰,她在脑中过了一下今日的工作,大部分都处理完了,还剩个晚上的会议——要和小组赛的对手商量训练时间。
    英国位于零时区,尼日利亚和法国在东一区,日本在东九区。晚了八九个小时的日本只能顺应三位对手的时差,在晚上和他们国家的赛事委员代表人进行讨论。
    根据pifa规定,所有参赛球队在比赛前都平等享有适应场地的机会。
    每支球队在本队比赛的前一天,会获得一次在比赛体育馆的训练机会。时长只有六十分钟,除去十五分钟的热身后,留给他们战术演练、定位球射门、熟悉草场、更衣室、灯光、通道这些的时间,只有四十五分钟。
    为了公平,两支比赛球队的训练时间都是错开的,他们不会互相遇见、产生干扰。
    这一届足球u20世界杯,日本队以blue lock的主会场作为集训场馆,且接下来日本队的比赛都会在这所场馆进行,环境优势是非常大的。
    这能直接影响到选手们在赛场上的表现!
    天然草、混合草、人造草,不同类型的草对贴地球的速度、落地球的弹跳,对选手脚感、冲刺、滑铲的都是有影响的。天然草的湿润度和硬度也是各有差别。
    长度和密度也是不能忽略的要素,草茎长球速就慢,适合传控;草茎短球速就快,有利于快速反击。草皮的平整度则会导致足球的不规则弹跳,增大停球和传球失误的风险。
    何况日本队是东道主,数万主场支持者的呐喊助威会很好地巩固士气,反之,他们的嘘声和起哄也会给对手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
    不少队伍都会提前派出工作人员使用高清卫星图测量球场尺寸,获得精确到小数点后几位的数值,还要搜集当期的天气数据(温度、湿度、风速、降水概率),了解草皮详情(土壤概况、草茎长度、泥土湿度、日照时间),甚至会索取绿茵场的草皮样本进行分析。
    将日本队的比赛都放在blue lock,帝襟杏里可以说是争取到了极致的主场优势!
    等下又会有新工作了,抓紧时间放松放松大脑吧。帝襟杏里把手机静音,关注起了网上的热议。
    足球也是一项商业活动,其中的舆论是很重要的一环,她是在检查有没有出现对blue lock不利的声音!绝不是在偷懒哦!
    名字、国家的名字,有时就代表了答案。
    a组,u19亚洲杯的冠军队、u19非洲杯的冠军队,两大欧洲强队。
    后两支队伍出线不稀奇,但国家队今年强势崛起,尼日利亚也有一战之力,属于是哪个出线都不算特别爆冷。
    帝襟杏里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做着记录。
    如果他们队伍以第二名……甚至第一名出线的话,未来碰到的对手会是谁呢?
    b组,巴西、塞内加尔、捷克、乌兹别克斯坦。
    第一名大概率是巴西,第二名……只能说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