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的手机没活过来,无所谓。在他和领队商量着明天去买手机时,一个替补队员殷勤地献出了平板。
    “连上酒店的wi-fi就能用了。”队友说。
    略带痞气,语速偏快,像是从喉咙里面发出的吞音……是低地德语啊。
    低地德语,主要在德国北部传播,荷兰东部、丹麦南部的一些人也有这种口音。
    金蓝发青年定睛看了他一会,没说感谢的话,也没有拒绝。
    数秒后,在队友不知是该再请求一遍队伍的前锋使用他的东西,还是尴尬地插科打诨过去时,凯撒伸手拿过了那个崭新的平板,给出了一句夸奖,“做得好。”
    凯撒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其他正选队友的脸也没记住,甚至连他们德国队来了二十三还是二十五个都不清楚。
    之所以知道是单数,是因为他听见了教练和领队沟通,所有房间都是双床间,会有一个选手要单独住。
    凯撒认领了皇帝的房间。
    在有能力且有预算的情况下,国内的足协都会尽可能为选手提供较好的住宿条件,在一些球员需要单独房间——比如受伤了需要静养、对睡眠环境要求高容忍不了杂音、有狐臭脚臭所以没有队友愿意和他一间、打呼翻身磨牙梦话梦游五毒俱全被队友嫌弃——领队基本都会满足。
    有时候,足协还会包下其中几个楼层乃至整座酒店对队伍实施严密的保护措施,比如有多位明星球员参与的世界杯,特殊情况下的管控封闭。
    他们u20的青年队员,如果没有主动申报,都是默认住在双床房的。
    德国足协不会苛待自家球员,虽是双床房,酒店的设施是一点不差,五星级是底线,度假村是基操,目的自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获得顶尖的竞技保障。
    安全的隐私空间,可控的饮食,专业的设置和团队所需的专属功能区。
    德国队球员的最优先事项是倒时差,长途飞行的夜间航班中,大家都睡得不怎么安稳。
    教练和理疗师给出方案,有氧一小时,然后间隔着无氧一小时,最后有氧一小时。第二天中午十二点集合,第三天上午十点集合,第四天上午八点……
    来到酒店后,凯撒一直没有等到那人的电话——在平板之后,又有一个队员献上了备用手机,这位队员的两只手机都是只能打电话、收发邮件的老款,凯撒把自己的sim卡插了进去——沉着一张脸去了游泳馆。
    十点半,凯撒喘着气回到宿舍,简单冲了个澡把头发吹干,准备等会再回健身房做最后的有氧时,他瞥到了桌面上的那块平板。
    凯撒鬼使神差连上酒店的wi-fi后,短暂地登了一下ins,然后——
    【nagiku56:抱歉!英语老师拖堂还加课,我要晚一点到了!】
    【nagiku56:我现在上新干线啦,等我哦!】
    【nagiku56:下车啦,十点半、十点二十就能到!】
    十点?
    现在几点了?
    凯撒往显示栏上看去。
    22:58,快十一点了……
    最新一条是一分钟前:
    【nagiku56:我在楼下了哦,你能来见我一面吗?】
    然后这家伙的第一句话是……
    “was machst du fr einen witz!”
    【你开什么玩笑!】
    凯撒找回自己的声音,德语音节简短,裹着明显的怒意和……慌乱。
    凪圣久郎认真地注视着凯撒的眼睛,“我说真的,陪我去吃点东西啦,我还没吃晚饭呐,我饿得要晕过去了!”
    “你以为我就吃过晚饭了?”
    机场喝了罐饮料,夜间航班不提供正餐,提供的是三明治这类的简餐,看着里面白花花的沙拉酱就倒胃口,凯撒碰都没碰一下。
    落地出关坐车来到酒店,教练不给任何休息的时间,让他们以消耗精力的运动来逼出身体的疲惫和倦意,尽可能快得调整时差。
    凯撒刚练完一小时的高强度无氧,心率降下来一点,不知道是晕机后遗症还是水土不服还是单纯饿太久了,他有点犯恶心,这才回到房间想要缓一缓……
    “那正好啊,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凪圣久郎松开了凯撒的肩膀,后退一步回到安全距离,“我刚才路过了好几家店,差点忍不住拐进去啊……”
    凯撒没吭声,只是站在大堂门外,夜风撩动他的金发,本该澄澈的蓝眼睛在漆黑的天空下涌出深暗。
    白发青年在原地等了两秒,见米米没转身回酒店,便当他是默许了。他调整了一下腰部挎包的位置,绕到凯撒的身后,推上他的背,把人往酒店外围带去,“在这边啦。”
    凯撒一开始的脚步还有些慢,需要凪圣久郎施加些力道才能顺利前行。白发青年很是欣慰,“有警惕心是好事啊,米米一个人走夜路的话,会被卖到球球工厂里去的。”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真的啊,你们这种香…金灿灿的欧洲人超级受欢迎的,会被套麻袋的……”
    “那就试试最后是谁打劫谁。”
    “米米,打劫绑架犯是不对的。”
    “你在对我说教?”
    “打晕就可以了,”白发青年说得煞有其事,仿佛下一秒他们就会被围攻,“打死也不行哦。”
    德国队的酒店位置有些偏僻,等到走出那条街,主干道的车流就多了起来,街边的便利店都亮着灯。
    凪圣久郎不再推搡,和凯撒并肩行走,但后者的步子忽快忽慢,凪圣久郎总是掌握不好他的节奏,最后白发青年就按照自己的步频来了,只是时不时地停下看一看。
    凯撒的个子在日本街头已经够显眼了,凪圣久郎要更胜一筹。
    高挑挺拔的身躯让人频频回首张望,他又戴上了那顶遮脸的渔夫帽,加上关注blue lock tv的会员都知道凪圣久郎此刻在集训,不会在午夜时候出来闲逛,尤其这里还是远离东京的大阪。
    凯撒没有再提速了,他走在一个能被凪圣久郎影子遮住大半身躯的位置,路人在惊叹完凪圣久郎的身高后再看到凯撒,那抹讶异会减轻许多。
    深夜路灯照不出凯撒的全貌,金发也可能是染的,路人不会往外国人那方面去想,在慕尼黑街头引得路人一步三回头的球星,竟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凪圣久郎知道凯撒在自己身后半米,他的声音凯撒都能听见,于是他没有关闭话匣子,继续和凯撒说着:
    “米米觉得视觉会勾出食欲吗?我觉得会诶,米米看电视剧吗?或者美食纪录片,我最近很喜欢看诶,那些影像视频,明明没有香味,却能让人看饿。”
    “我找错路的原因,它们要负一大半的责任,夜跑时遇到路边摊真的很难抵抗。唔,好香。啊,好饿。嗯,好想吃。米米,走快一点!”
    “米米,你时差是怎么调的?我以前坐国际航班,采取硬熬一天的做法,这是樱教的。不过最近他说这种不健康,要一点点适应……”
    “大阪的夜晚和东京真是不一样啊,神奈川和东京已经很少能见到这种放松的气氛了,新年的时候我也比较喜欢来关西过……”
    或许是要切换非母语的原因,凪圣久郎的语速不快,在说到几个名词的时候还会顿住一会。没办法,相较于他的西班牙语和英语朋友,他没什么母语是德语、意大利语的朋友,和前两种语言比起来,后两种语言的熟练度要差一些。
    凪圣久郎嗅着路边的香气前行,在下一个拐角,出现了一排日式路边摊——质朴的布帘和裸露的电灯泡,几张高脚凳搭在小小的食台上,食客会对着料理台。店主在里面忙活着,锅里升腾起融着食物香气的白雾。
    屋台的底部有圆形的轮子,可见这个摊位的主宰,是一辆可以称之为「车」的载具。
    凯撒的脚步停住了,他隔着数米打量着这简陋的布置,两根细眉纠了起来。
    白发青年的眼底却是迸出了亮光,他一个大跳蹦近了摊位,来到了老板的视线范围,“深夜食堂。慰藉深夜游荡者的味蕾和灵魂。”
    料理台后,系着头巾的老板听到这句话,立刻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说得好啊小哥!来吃点什么吗?送你一叠下酒菜!”
    凪圣久郎扶着帽子微微欠身,用上了关西腔,“谢谢大叔,但我不喝酒的啦!”
    他看向凯撒,切换成德语,给他翻译着小白板上的菜品,“有拉面,豚骨汤底、酱油汤底、味噌汤底的,还有关东煮、炒面、煎饺、炒饭……”
    说着说着,凪圣久郎没忍住擦了擦嘴角,“啊,我全想吃。”
    凯撒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日文假名和粗糙的示意图上掠过,落在了凪圣久郎专注的侧脸上。
    又是一阵风,拉面汤头的浓郁香气飘进鼻翼。金蓝发青年沉默了几秒,咽下一口唾沫,视线重回菜单,语气硬梆梆的,“和你一样就行。”
    “诶?不要嘛,我都想尝一遍啊,米米,你想吃饭还是面还是饺子?”
    德国和日本都是分餐制,西班牙倒会随意一些,餐馆内的海鲜饭因为材料丰富通常很大份,适合多位友人一起分享,邦尼会在初次见面就愿意给凪圣久郎分餐,大概也有文化的原因。
    凪圣久郎的抢食(分享)习惯,是从中国研学后开始的。但无论是自家兄弟、幼驯染、立海帝光的部团朋友,到之后的外国友人和国青队队友,没有一个人明确地拒绝过他。
    “…随你便。”
    “米米,你有没有不能吃的食物啊?你们欧洲人都很敏感的,一不小心可能会在亚洲中毒的……对了,我问过老板,他这里没有牛奶,这点可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