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头骂儿子时有句话没有骂错, 儿媳妇们敢跳脚泼辣,都是被纵容的。
    一个孝字压在头上,许多时候长辈吩咐下来的事, 林振德完全没法拒绝。
    何氏泼辣耍赖, 好歹还能糊弄过去。
    三房的屋子虽然分开了刚好够住, 但每一间房子都特别小,林青冬睡的是堂屋里面,为了将这间堂屋尽量留大些,里面的小屋一张炕床后连转个身都难。
    林青冬那床两个人能挤得下……打的时候就准备着成亲了也睡那屋。老人家想住, 倒也能住, 可是说了二老是跟二房过啊。
    林老头知道儿子在想什么:“我就住这一个冬,开春就搬回去。”
    林振德面色一言难尽, 三房那几天热火朝天打炕床,四房他不知道,二哥二嫂和爹娘可没少说风凉话,什么吃饱了没事干云云。
    母亲不止一次盯着搬黄砖的他默默骂人……他毫不怀疑, 如果不是赵家兄弟一直在这里帮忙,母亲绝对会骂出声来。
    何氏不介意公公睡儿子的床, 可分了家的, 公公没跟三房, 那就是外人,这吃点东西都不方便。
    婆婆安排的那个猪食一样的野菜粥,何氏反正是吃得够够的了,分家这么久, 她就熬过一回,那天饿了都完全没胃口,然后决定再也不这么干, 实在是吃伤了。
    她现在都正经熬粥,正经蒸馍馍,绝不往里掺菜,原先想的是大不了馍馍小点,一人分一个,吃不饱就野菜管够。
    后来家里银子越来越多,赚钱不就是为吃么?何氏做饭时也准备野菜,但都煮一碗放在那儿,爱吃就吃,不吃就吃馍。
    公公住进来了,总不可能吃饭的时候不叫吧?
    如果吃饭时要带上公公,那侍奉的好处他们又没拿到。
    不是何氏要斤斤计较,而是双亲太偏心,家里也没到粮食敞开了吃的地步,实在大方不起来。她做不了这好人,于是低下头。
    林振德看到媳妇的脸色,苦笑道:“爹,您可真会使唤儿子。分家时您和娘独占了一份田地和粮食,现在又来跟儿子住,这算什么?不求您疼儿,好歹您别针对儿啊。”
    林老头皱了皱眉。
    “您和娘的口粮和田地房子都归了二哥,若您要来住也行,把娘和田地带来,屋子归我们。您嫌那屋太冷不想去住,我让老三去住。”林振德知道二房不会答应,如果二哥真舍得,那他也认了。
    好几亩地,值不少钱。
    他并不是不孝子,只是恼怒双亲过于偏心,且过往那些年吃太多亏,不愿意再吃亏了才这这里计较。
    林老头:“……”
    “我又不吃你家粮食。”
    林振德深吸一口气,他以为二哥会拒绝,看这样子,老头子就没想过要跟他住:“如果您单纯想要睡炕床,后院还有些砖,儿子给您做一个就是了。”
    “做俩!”林老头实在受不了屋子里那味儿,“做小点也行,我跟你娘分开住。”
    余氏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娘,我肚子里好像有了。”
    何氏惊喜:“真的?快进来暖暖。”
    林老头也挺高兴。
    “我那个屋子漏风。”余氏不好意思,“能不能让青武补一补?”
    “补啊!”何氏说完,隐约明白了儿媳的意思,这是不想让老大帮他爷做炕床。
    林老头活了大半辈子的人,没老糊涂:“我付工钱。”
    于是,林振德父子几人歇不成了,天寒地冻的,也去后院把黄砖搬到院子里,又把林老婆子挪到厨房烤火,几人开始做炕床。
    黄泥不够,林振德去背,摔得浑身都是雪和泥,还给崴了脚。
    何氏心疼得直掉泪,拿药酒帮他搓。
    忙活一天,好多东西都不够,林振德又干不了活了:“要不过两天?”
    林老婆子被冻得够够的:“不行!老三干不了,可以去把赵二请来。”
    “别!”何氏还真不好麻烦未来女婿来帮二房干活。尤其二房的伙食,谁吃谁嫌弃,可别让林家人丢脸丢到女婿那儿。
    就是闺女嫁过去了,也没有把人使唤来帮亲戚的道理。
    晚饭是牛氏做的,干活的几人都在二房吃。
    牛氏做饭,跟林老婆子一模一样。估计是舍不得粮食,那粥盛出来全是菜,找不出几粒粮食。
    一盆粥往那儿一放,一股草腥味儿。
    林青冬吃着,小声跟他二哥的嘀咕:“还比不上咱那头驴,驴吃的好歹是嫩草。”
    原来牛氏熬野菜粥,用的是夏日里晒出来的干菜。话说这玩意儿三房没有……分家之前晒好的菜,三房没分到,估计又是如林老婆子所说的那般,塞在哪个犄角旮旯,忘了拿出来分了。
    何氏在二房吃饭时过去看了一圈,回来后就念叨:“还想请东石来,就那饭食,真把人当畜生了。我是丢不起那人。”
    前前后后忙活了三天,总算是搭好了,还帮着搭了一个三房堂屋里的砖桌子。
    林老头终于得以和老妻分床睡。
    然后很快发现,他们的炕床没有三房的好用。
    为何呢?
    想要炕床一直暖和着,就得往灶里添柴,而灶口都在外面。
    也就是说,睡到半夜,得有人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跑去外面添柴。
    三房年前砍了不少大柴回来,天黑时添一次,睡觉时添一次,半夜里起来再添一回,就能暖到大天亮。
    二房没有那么大的柴火,更多的是麦草,麦草往里塞一把,哪怕是把灶都塞满了,也烧不到一刻钟。
    难道还能找个人一直守着灶口?
    而且,林振兴腿上有伤,一瘸一拐的,也不敢让他半夜里起来添火。牛氏是女人,夜里就不起来。
    “我害怕,半夜里上茅房都得桃花爹陪我一起。”
    林老头颇为无语:“你怕什么?自己家里有何好怕的?”
    牛氏振振有词:“就是害怕啊,怕鬼!”
    她是真害怕,成亲这么多年,夜里一般都不去茅房,实在要去就会叫上男人陪着。
    桃花就更指望不上。
    林老头自己也不想起,于是又找到三房:“老三,你们晚上谁起来添柴,帮我也添一把。”
    林振德颇为无语,他发现哪怕分家了,家里人在遇上事时,还是习惯使唤他们父子。
    他生得多,倒是方便了家里的爹娘兄弟,这上哪说理去?
    “行!”
    反正顺手的事。
    三房有规矩,兄弟三人每人添一回。
    饶是如此,二老的炕床多数时候都是冷的,三房的炕床一天只需要添三回,能够暖到中午。可二房烧麦草,林老头听了孙子的搬了些大柴放灶口,那柴太干了,烧得太快。而且远远比不上三房今年砍的柴火大。比麦草好点,但还是会冷。
    由奢入简难,睡了温暖的被窝,就睡不了冷的了。
    恰在这时,四房不想再烧麦草,跟三房商量着买柴火。
    高氏转了性子后,从不与人赖账,一是一,二是二,该她出的钱绝不推脱。
    何氏没卖高价,就按市价来算,至于兄弟情分……算好账后,多送了四房两根大柴。
    林老头看在眼里,也来找老三买柴。
    柴火又不贵, 足足一担柴,一百多斤也才卖二十文。
    林振德不卖。
    卖柴给亲爹,要是传出去,外人肯定要戳他脊梁骨。
    可要是白送,他又实在看不惯二房占便宜,于是就说自家柴不够烧,不卖!卖给四房是因为之前答应了,不好出尔反尔。
    二房牛氏暗戳戳等着公公去买柴,三房只要敢收钱,她就敢跳出来骂。
    林老头买不到柴,回家骂了二儿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林振兴一怒之下,表示他夜里起来给二老烧火:“家里那么多的麦杆子,还买什么柴?你要觉得冷,儿子一宿都守在灶前,这总行了吧?”
    *
    夜里又下起了大雪。
    比那天晚上还大,一脚下去,膝盖都看不见了。
    三房兄弟几人早上起来又吭哧吭哧铲雪,先扫了房顶上的,后来又铲院子里的。
    值得一提的是,二房四房没有扫雪,院子里不好走,他们就从屋檐底下绕到三房外出门。
    林桃花要去隔壁讨花样子,走了三房扫出来的路就算了,路过时还故意笑话:“我们不扫雪,一样有路走。”
    白日里大雪并未停下,还越下越大。
    正午,三房众人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到不远处哗啦一声。
    林振德当场就跳了起来:“遭了!”
    刚才那声音,怎么听都像是有人的房子被压塌了。
    要是房子里有人,兴许会闹出人命。
    林振德带着几个儿子奔出院子,站在路上,刚好看到村尾的方向一片白雾升腾,而左右的邻居都已站出来往那边瞧。
    “是有房子塌了吧?”
    “谁家的?”
    “那个位置好像是李家人。”
    槐树村住得近的总共也才四五十户人家,大家同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谁家遇上这种要人命的大事,都会顺便搭把手。
    一时间,村里不少人都往那边赶去。
    房子被压塌的确实是李家人,是两位老人家所住的房屋。
    李家二老年轻时生了三子一女,两个康健的儿子还没活到成年就没了,剩下的那个病歪歪的,勉强把媳妇娶进门,两天后也闭了眼。
    二老不愿意让一个年轻的姑娘守寡,将儿媳妇送回了娘家,原本想的是让最小的女儿养老,可那姑娘长大后有运道,嫁去了镇上。
    高嫁嘛,想照顾娘家也有心无力。
    二老房子面前的雪就没扫过,两人在床上,被压得口吐鲜血,早已断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