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石抬眼看看向围观众人。
    所有人都不觉得李黑他爹主动提出赔偿有何不对。
    在当下, 讲究乡性,就是每个村子,都有各自的名声。
    如果哪个村子里出了偷鸡摸狗的坏人, 或者是男女通奸的丑事, 传出去后, 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跟着抬不起头来。
    因此,无人提出报官,如果这时候赵东石执意要把李黑送进大牢,会有许多人跳出来劝。
    “我后院养了一条狗, 他什么都没偷到, 反而还被狗啃了几口 ,赔偿……倒不用了。但是, 他以前偷东西都是顺带,跑到我家院子里,应该是有人指使。”
    林麦花抱着孩子站在旁边,忽然察觉到李黑的胸口有点不对劲。
    最近天气热, 好多男人都只穿一件单衣,她上前两步, 小声道:“他胸口那处有东西。”
    赵东石倒是没注意这个, 上前一扒拉, 小小一个黄纸包露了出来。
    李黑的神情随着那东西露出来而变得格外慌乱。
    “这是什么?”
    赵东石只问了一句,没有伸手去拿,反而看向村长。
    村长伸手取了,打开后闻了闻, 脸色格外难看:“这有点像是……砒霜?”
    他问李黑:“是砒霜吗?”
    李黑没答。
    没答,就是默认!
    众人吓一跳,李黑他爹立刻跳了起来:“这东西那么贵, 他哪里来的钱买?”
    砒霜也不是谁都买得起的。
    这东西在医馆有,医馆的大夫拿它来入药,但最多只用得上一丁点。这么一包,就是有银子,医馆也不一定卖。
    都不用旁人询问,李黑他爹跳着脚质问儿子:“你从哪里买的?谁给你的?”
    一想到儿子被人指使着杀人,李黑他爹就满脸的恨铁不成钢:“你是疯了!家里又没少你的吃,你为何要干这些事?”
    李黑别开了脸:“我看不惯赵东石,家家户户都在吃糠咽菜,他家却养着那么多的兔子……凭什么?世道不公,我就要……”
    “你要个屁啊!”李黑他爹气得头发丝都要炸开了,方才下手是看着狠,实则有分寸,都是冲着打不坏的地方猛踹,这会气到了极致,想着这儿子给家里惹的麻烦,他怒火冲天,完全顾不得会不会把人打坏,抬脚就冲着儿子的脸猛踹了几脚。
    众人眼睁睁看着李黑被踹得鼻血横流,脸上满是脚印,到处青青紫紫。
    瞅着事情不对,村长急忙上前去拽李黑他爹:“他叔,你冷静一点!再打要出人命了!”
    如果当爹的把亲儿子打死了,即便当时不后悔,之后也会后悔。
    李黑他爹被拉开后,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混账东西,你怎么就不懂得长辈的苦心呢?专干这些缺德事,我和你娘在村里都因为你抬不起头,还有你大哥,你侄子,你姐!你姐的婆家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贼子的姐……你怎么就不能争口气?”
    赵东石再次出声:“他买不到这些东西!如果他不说出这些东西到底是哪来的,那我就只好让大人来审问!”
    别人说报官,可能是虚张声势,村里人还不怎么怕。
    赵东石说报官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大人亲自题匾的人!
    其他人告状要先挨了板子才能到公堂上回话,就是那顿板子吓退了不少人。
    赵东石没有这个顾虑,他可是于衙门有功的人,说不定和秀才一样能见官不跪。
    李黑他娘自觉有一个贼儿子已经很丢人,要是有一个坐牢的儿子,那下半辈子全家都会因为李黑抬不起头来。
    “混账东西,你说话啊!到底是谁让你干的?”
    赵东石目光环顾一圈,又提醒道:“我家后院还搭着梯子,应该不是他一个人来的,他有同行的人!”
    众目睽睽之下,李黑他爹真的觉得特别丢人。
    以前儿子偷东西,人家找上门来,他们赶紧把银子赔了,又央求人家保密,事情即便是闹开了,众人也只是背地里议论。
    “是谁让你给赵家人下药的?”李黑他爹气急,“再不说话,别怪老子清理门户,直接让他们打死你!”
    李黑不吭声。
    “打!”李黑他爹很想袒护儿子,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若是护着儿子……那才真的是要害死儿子。
    “你们都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李黑的大哥上前,对着弟弟一顿捶。
    他下手很重,捶得鲜血横飞。一开始的几拳后,眼角余光一直看着赵东石的脸色。
    赵东石双手环胸:“我只要知道是谁指使他给我的兔子下药……如果不是我家里养了一条狗,明天早上我的那些兔子全部都没了,那可是十几两银子!而且,万一他把这些砒霜吓到我家锅里……”
    李黑咬牙:“我只毒兔子,没想毒死人!”
    “像你这种半夜爬到我家鬼鬼祟祟下毒之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赵东石直言,“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如果还不说实话,那就去城里的大牢跟大人解释!”
    李黑看向了蒋家大门的方向。
    赵东石就猜到了凶手是蒋家。
    “你说话,到底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李黑紧咬牙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是蒋家大爷!他请我去镇上喝了顿花酒,让我帮他办事……”
    酒意一上头,蒋大爷说拿他当忘年交,李黑胸口拍得砰砰响,当然要为忘年交分忧。稀里糊涂地就把这件事情给答应下来了。
    酒醒后再想反悔,又觉得丢脸,而且他自觉得罪不起蒋家,只好硬着头皮搭梯子上……好说歹说才让隔房的堂弟帮忙扶梯子。
    扶梯子是其次,主要是想寻个伴。
    结果那小子果然没义气,听到动静不对,立刻就跑了,现在都没有见到人。
    赵东石看向了村长。
    村长带着几个人去敲蒋家的门。
    赵家门口这么多人,又吵又闹,又哭又喊,赵东石不相信蒋家人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敲门还不开,分明是故意装聋。
    村长敲了半天,里面还是没动静,他脸色不太好看。
    “给我撞门!”
    蒋家门后是有人的,一直都在偷听外头的动静,眼看要被撞门,立刻就拉开了门栓。
    在当下,被人撞门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这么晚了,你们做什么?”
    开门的是蒋明林。
    很快,蒋明兴被叫了起来。
    对于李黑的指认,他一个字都不认:“无论何处,做人做事都要讲理,你们不能看我是外地来的,就把这些脏水往我身上泼啊!我和赵家是邻居,平时来往是没那么亲密,但也从来没有结过仇 ,赵家小哥,他说你就信,难道在你眼里,我是那损人不利己的恶人?”
    如果今日钻入赵家院子的人是蒋明兴,赵东石这个刚刚得了衙门奖赏的老爷想要将他送上公堂,村里的人不会死拦着。
    李黑不一样,李姓人家在村里占了三成,如今的村长还是李黑的本家长辈。他们不会允许一个才搬入村子里两三年的人将李家的人送进大牢。
    蒋明兴死不承认。
    李黑一时间又找不出自己被他收买的证据,气道:“这砒霜分明是你给我的,让我给赵家一个教训……我说毒死那么多兔子教训太深,你说才十几两银子……”
    蒋明兴轻飘飘说这话时,李黑都不好意思反驳。
    对于蒋家人而言,十几两银子分明是小钱。
    李黑当时酒意上头,不想在望年交面前露怯,没反驳“才十几两”这话,却把这话深深刻在了心里。
    蒋明兴呵呵:“我没有与你喝过酒,更没有说这些话,你是喝多了酒吧?还是你在做梦?”
    李黑:“……”
    他没想到自己都开口指认了,蒋明兴还死不承认,他反应也快:“我们是在镇上的酒楼雅间喝的酒,那些人都看见了!”
    “哪些人看见了?你把人叫过来!”蒋明兴一字一句地道:“是我做的,我认!不是我做的,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认!”
    掰扯半天,天亮了。
    赵东石和村长还有李黑,包括李黑的爹娘和大哥都去了镇上一趟。
    本来还想叫上蒋明兴,结果他不去,说让李黑把那些人带到村里来。
    结果,白跑一趟。
    李黑说的那间酒楼里,无论是当天给他们上菜上酒的伙计,还是掌柜的和东家,都没看见他与人喝酒,更说他穷成那样,如果不是村长他们带着,连酒楼大门都进不来。
    事已至此,李黑没法指认蒋明兴。
    李家人又带着礼物上门相求,村长也在侧,极力帮忙说好话,李家人还保证李黑这是最后一次干这种事。
    赵东石收下了礼物,此事收了场。
    就在赔礼的当日,李黑被打断了腿,他亲爹动的手。
    打断腿后还没请个大夫,李黑他爹下了狠心,对着儿子已经弯折了的腿又用力折了一下。
    李黑惨叫一声,当场痛得昏死过去。
    他真觉得自己是喝多了酒,昏了头不小心才答应了干这荒唐事……可说到底,事情还没成。亲爹给他赔罪的礼物,还不如他以前偷东西赔的多。
    亲爹真不至于这么罚他。
    可对李家人而言,他们真的受够了给李黑收拾烂摊子的日子。
    这一回是拿砒霜毒死兔子,下一回毒人怎么办?
    而且,家里辛辛苦苦攒点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部替他赔出去了。
    “断了腿,你就好生在家待着,家里养得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