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书的人和愚昧无知的村民是不一样。
    别人发现自己因为借过蒋家的银子要被带到衙门里去问话, 都是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唯一的安慰就是好歹还有同村的人同行,哪怕丢人, 也不是自己一个人丢脸。
    众人凑一堆不停安慰自己, 这不是他们犯了事, 而是为富不仁的蒋家倒大霉,衙门要给他们主持公道。
    这么一说,众人就都想开了。
    他们是苦主,不是犯人!
    只有林青斌这个读过书的, 才知道有些人证在不方便去衙门时, 衙门里的师爷如果还想要证词,需要带着人去证人家中问话。
    以为这一趟非走不可的众人在听到林清斌的问话后, 个个眼睛里都冒起了光。
    “不行!”秦师爷一脸严肃,“大人很在意此案,已经发出告示,在约定好的日子里当众审案, 意在教化无知百姓,世上任何契书都不要随便画押, 但凡画押按手印, 除了特别离谱的, 多数契书衙门都会认。契书上对谁有利,谁就能得到好处。”
    众人恍然大悟。
    “放心,你们去这一趟,有你们的好处!”
    大人们来了又走, 还把蒋家的女眷和孩子们也带去了城里。
    蒋家人差点气死,明明说了交出契书就不抓她们去衙门,转头就不认账。
    普通百姓跟衙门的人讲不了道理, 蒋母一把年纪,不想折腾,更不愿意去众目睽睽之下被大人审问,只说自己年纪大了,要留在家里看宅子。
    结果,秦师爷留了两个衙差帮忙看家,强行将蒋母一起带走。
    如果蒋家那个大宅子里的人真的走得一个不剩,财帛动人心,说不定还真有人敢去冒险偷盗。
    可里面有两位官家人,就是再借八个胆子给那些蠢蠢欲动之人,他们也不敢动作……直接偷到了官爷面前,那不是自找死路吗?
    蒋家父子几人被抓后,村里众人拍手称快,如今大人又查蒋家,那蒋家父子身上的罪名还会又加一重。
    众人只觉大快人心。
    欢喜之余,那些曾经将地押给蒋家的人心里又生出了几分希冀,盼着大人能在收缴了蒋家的钱财后,将他们的田地还回来。
    有人说可能会还,蒋家分明是威逼利诱欺瞒哄骗。
    也有人说不会还,毕竟,所有田地被蒋家收走的人家,都确确实实从蒋家手里拿到了粮食和银子。
    村里众人议论之余,也没忘了忙活田里的活计。
    土芋可挖了。
    早有人发现土芋挖太早了不发芽,大家都会等土芋苗变黄开始枯萎才开挖。
    挖土芋和翻地差不多一样累,大家却都很欢喜。
    灾了几年,总算丰收一回。
    而且这玩意回头还能继续种,争取今年再挖一次。
    赵家父子三人名下的地全部都佃给了别人,种地也好,丰收也罢,都不需要父子三人过于操心。
    赵大山最近还喜欢和林家父子几人一起进山。
    猎户牌子每年三十五两,赵家交了银子,可赵东银今年一次都没有上过山,他那条腿瘸得厉害,走山路特别不方便。
    打猎是要追着猎物跑的,他这模样上山,只会拖后腿。赵东银已经打消上山的念头,从来没有提过要去打猎。
    而赵东石呢,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个月能有一半时间在山上,都算勤快的。
    赵大山就觉得这牌子的钱浪费了,几十两呢,再一看林家父子几人见天地往山林钻,他便有点坐不住。
    这日早上,林麦花刚刚起身,还在挽发,何氏匆匆而来:“麦花,快,去看看你二嫂。”
    林麦花讶然:“怎么了?要生了?”
    算算时间还不对,最快也要农历七月初,最好是七月底生,如今才六月中,这时候临盆,算是早产。
    虽然也养得活,可是会像姚家的包子那样,比同龄人弱,养着很费劲,而且很容易生病。
    林麦花头发还没挽好,就往自己放篮子的屋子而去,提了篮子与何氏一起往村尾跑。
    “怎么不让云花来喊我?”
    今儿赵东石不在,赵家父子和林家父子几人都一起去山上打猎了,天蒙蒙亮那会走的。
    林家三房人多,但何氏是主心骨,又是长辈,她留在家里,朱红杏会更安心些。
    “她人小腿短,我跑得快。”何氏叹气:“你大嫂一早带孩子回娘家了,三嫂平时又不爱出门,春江在忙着炸果子,锅里还有热油……”
    今年开春化冻以后,几房人又搬回了林振德的院子,没法子 ,村长家里住着俩衙差,林家三房如今日子好过,大家面上是和三房众人交好,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在悄悄盯着三房一举一动,就去年兄弟几个住自己的院落,在开春衙差回来后,都有人跑去告状,意思林家父子几人分了家,那猎户的牌子不能全家合用,得买几块牌子才行。
    朱红杏躺在厢房里,一动也不敢动,林麦花看到她身下有血,好在血不多,摸了肚子,道:“如果喝药,今天也能生,但……这孩子没足月,可以先试着保胎。”
    何氏忙问:“要不请镇上的大夫来看看?”
    林麦花点头:“可!”
    何氏立刻出门去请邻居李家的半大小子帮忙请大夫。
    朱红杏眼眶含泪:“我就是进屋的时候绊了一跤,怎么我想要个孩子就这么难呢?”
    她嫁了两次,一个孩子都没有。
    “二嫂,没事。”林麦花安慰,“实在保不住,生下来也能养活。”
    朱红杏泪眼汪汪:“我想要我娘。”
    何氏立即道:“一会午后我去接云平他们回,顺便把你娘也接来陪你。”
    云平现在和高景行一起去学堂,同行的还有四房两兄弟。
    四人同行,但在学堂里却分开了,分了甲乙丙丁四班。甲班是开春后要下场的,高景行在里面,云平在丙班,林振旺两个儿子,也在丙班,丁班有一个林茶花的堂弟。
    丁班里都是蒙童……刚去的,没读过书的,或者只会一点的,都是蒙童。
    五个孩子每天一起来回,多数时候不需要大人接送,何氏原本可以不去,是为了报信顺便接孩子。
    “好。”
    林麦花从篮子里拿了些药,熬给了朱红杏喝。
    大夫来时,朱红杏已喝过药小半个时辰了。
    大夫把脉,点头道:“是动了胎气,喝药及时,应该没有大碍,但还是得喝几副安胎药。”
    都说同行相轻,但一般人不会把事做绝,大夫配药前,道:“其实柳娘子配的那药就挺好。”
    何氏没想到女儿居然还懂得配安胎药,方才闺女让她熬药,她只以为是对母子俩有用但没有多大用的药材,听到大夫这话,愣了一下:“那……诊费多少?”
    既然闺女有药,肯定用自家的啊。
    倒不是为了省钱,这笔银子反正都要花,与其给大夫,还不如给女儿。
    朱红杏听到大夫说自己喝药及时才保住了孩子,对小姑子很是感激。
    林麦花嘱咐:“最好是卧床休养几日,别再下床走动,如果哪天又见红,咱就别保了。”
    高月此时走了进来:“我让春江做饭,麦花,你吃了再回。”
    林麦花答应了下来。
    几人坐在一起,开始聊保胎,何氏则说起李家有个媳妇这几日临盆。
    “我估计不会请麦花。”
    林麦花一点都不在意对方请谁。
    朱红杏这会放松了许多,也有心情聊天了:“我觉得麦花的手艺一点都不比柳娘子差,连保胎都会。”
    林麦花笑了:“我会的这些都是干娘教我的。”
    “我不是说他们家要请柳娘子。”何氏纠正,面前这两个媳妇都不是村里的姑娘,女儿嫁到村头,对村尾这几户人家也不熟悉,她解释道:“一家人特别省,多半不舍得请人接生。”
    不请人接生,只自己关在房里生孩子的人家也有,或者说,这是多数人的选择。
    如果生得不顺,一多半人家会请人,但也有少数人家不相信稳婆能够助产,就让儿媳妇拼命生……如果孩子被憋狠了,生下来就夭折,他们只会说孩子不是家里的人,如果媳妇因此而亡,只会说儿媳妇没福气。
    “是头胎吗?”林麦花好奇问。
    何氏摇头,小声道:“不是,去年生过一个孩子,听说生下来像条鱼,两腿并在一起。”
    高月满面惊讶。
    林麦花就只是好奇,她从柳叶口中听说过不少生下来就不正常的孩子,但她还没见过,唯一亲眼见到的,是上一回城里贵夫人的那个女儿。
    不过,生在那样的人家,一落地就有好几个人围着伺候,只两个手指粘连,影响不大。
    何氏是话赶话说到了这里,朱红杏吓得够呛,有孕之后,她就爱多想,暗暗猜测孩子是男是女,做个梦就怀疑是胎梦,吃几口菜,也想念着酸儿辣女,一会想吃酸,一会想吃辣,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她与林青树半路夫妻,是真心想要给林青树生下一个儿子……毕竟,林青树前头只有俩闺女。如果这个还是闺女,得再生一胎,压力忒大。
    后来又想,只要孩子身子康健,手脚健全,不是个傻子,胎记没长在脸上,男女都好。
    “她是不是有孕时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听说吃了不好的肉?比如被毒害了的鸡鸭吃了会害孩子……”
    何氏摇头:“平时多是吃野菜团子,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又不舍得买好吃的,估计是不怎么吃肉。”
    朱红杏又问:“有没有可能是没吃肉?”
    何氏想了想道:“有人说是有孕时他们家修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