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翠柳看来, 郑苗离开吴家时应该痛哭流涕,狼狈不堪,而不是这般风光无限, 临走还把吴家的面子扔在地上让人踩。
    翠柳越想越愤恨, 心中很不甘心。
    “她嫁去哪了?”
    吴大用满脸颓然, 一看母亲神情,他就知道母亲还要为难郑苗:“你管她去哪?你不是讨厌她做你的大儿媳吗?如今人离开,再也不回来……我和她之间又没个孩子,以后大街上遇见, 只当是陌生人, 连招呼都不用打,你放过她吧!”
    翠柳看到儿子这模样, 又心虚又愤怒。
    郑苗会走,早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确实有刻意苛待针对郑苗,小儿媳进门,她捧一踩一, 有时候她都怀疑郑苗不会伤心。
    她愤怒的是郑苗这么快就改嫁……即便要嫁,也是该在离开了吴家以后, 而不是让花轿直接到吴家来接人。
    欺人太甚!
    “如果是在吴家庄, 她敢这么干?”
    “可这里不是吴家庄。”吴大用摆摆手, “娘,她跟我一场,也没过几天好日子,还毁了名声, 以后大家好聚好散,互相之间不要再为难。就当儿子求您,可好? ”
    翠柳动了动唇, 想说郑苗如果收拾包袱离开回郑家改嫁,或者是回马家改嫁,她都愿意好聚好散。可郑苗这般……和扇吴家一个耳光有何区别?
    这事过不去!
    吴大用见母亲不吭声,便知道母亲不会善罢甘休,他心中急怒交加,明白自己无论费再多唇舌都改变不了母亲的想法,心中越想越无力,一时间只觉得手脚酸软,跌跌撞撞回房,几乎是摔在了床上。
    翠柳倒没拦着,抬木头的活计很辛苦,进山的木工如果砍柴来卖,平时只能混个温饱,都不一定能凑得齐来年还要交的牌子钱。想要赚大钱,只能砍好木料,大木料。
    四个人抬的那节木头桩子,最重的要达千斤左右,最轻也是六七百斤,这份活计很重,翠柳会为儿子争取,一是觉得工钱不错,二来,也是不想看小夫妻俩在家里黏黏糊糊,她看了眼睛疼。
    “你睡吧,晚饭好了我叫你。”
    吴大用这一睡,真就睡到了天黑,期间连茅房都没上。
    翠柳做好了晚饭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大用,吃饭了。”
    她想着儿子歇了一下午,再累也该缓过来了,喊完后就去摆饭,直到全家人都坐下了,吴大用也没出现。
    翠柳就觉得儿子在闹脾气,气冲冲踹开儿子的房门:“老娘辛苦把饭做好,难道还要喂到你嘴里来?”
    床上的人背对着门口侧躺着。
    翠柳眼看儿子连翻身都不愿意,愈发生气:“合着老娘养你们兄妹三人,还养错了?”
    眼看儿子还是不动,翠柳察觉到了不对劲。
    三个孩子都很懂事,知道她是为了照顾他们才不改嫁,每一次她动了真怒,兄妹三人都会轮流来哄自己。
    像大儿子这样一声不吭,从未有过。
    翠柳心里不安,下意识走到床前,此时天色朦胧,黑暗中她看不清儿子脸上神情,只伸手去扒拉。
    刚摸到儿子肩膀,翠柳吓一跳。
    儿子身上很烫,那热意隔着衣衫都烫手,这绝对不正常。
    “大用?”
    翠柳伸手去扒拉。
    吴大用无知无觉,无论翠柳怎么拍都不醒。
    翠柳心里越来越慌,手忙脚乱点亮烛火,拿着烛台去照儿子的脸色。
    烛光下,吴大用的脸色又白又红,一看就和平时不同。喊又喊不醒,翠柳大惊失色,跌跌撞撞冲出门:“大力,快去请大夫,你哥病了!”
    吴大力都吃上了……庄户人家,没有那些非要全家坐下来才能动筷的规矩,听到母亲这么喊,吴大力也吓一跳:“怎么会病?中午回来时不是好好的吗?”
    翠柳跺了跺脚:“快去请大夫。”
    吴大力也有点慌:“那是请刘大夫还是去镇上请?”
    翠柳心慌至极,强制镇定地吩咐:“先叫刘大夫,然后去镇上请。”
    刘大夫赶过来,把脉过后直叹气。
    “这是用力太过,损伤了肾气和骨头。”
    翠柳愕然。
    “他好好的,能跑能跳,骨头哪有受伤?”
    刘大夫伸手指了一下肩膀,腰和膝盖还有脚踝。
    “才二十岁的人,哪里经得起木头的重压?上一回我在林子边缘采药,看到几人从山上下来,我还提醒过他,说年轻后生别干这么重的活,他回来可有跟你说过?”
    翠柳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
    “他只说累,干活哪有不累的?我都没多想……这骨头还能养回来吗?”
    刘大夫叹气:“可能其他的大夫有法子,我不行。”
    翠柳泣不成声。
    翠柳虽然吩咐了儿子请来刘大夫就去镇上再请其他大夫,而此时天色已晚,太阳落山,只剩下微弱月光,这时候一个人去镇上……夜路不好走,这期间还有一片小树林,胆子小的人不敢去,更何况,赵东银就是在去镇上的这条路上摔断了腿,万一夜里光线不好一脚踏空怎么办?
    所以,吴大力再请回了刘大夫后就没动,此时才起身出门。
    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翠柳都将大儿子视作自己的依靠,如今这靠山要倒,翠柳心里又慌又乱,眼角余光瞥见小儿子大踏步出门,猜到人应该是去镇上请大夫,忙道:“你别一个人去,找个人陪你。”
    吴大力头也不回:“我找小冬。”
    两人结伴去镇上,把大夫请来时,已是深夜。
    刘大夫配的药没能让吴大用退热,只说用黄酒擦身。
    翠柳顾不得男女有别,亲自上手给儿子擦,吴大用恍恍惚惚醒来,脑子很痛,浑身乏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无:“娘,如果不好治,就别救了,刚好省了钱,儿子……好累啊。”
    到后来,声音越说越小。
    翠柳泣不成声:“以后别去了……在家歇着,娘养你。”
    大晚上的,各家都该关门睡觉了,吴家人进进出出,还叫上了柳小冬去镇上。
    柳小冬前脚出门,柳叶后脚就去了吴家。
    不管翠柳做人有多差,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柳家过,但凡柳家需要人帮忙,翠柳一直当仁不让。
    因此,柳叶主动去了吴家。
    吴大用躺床上,人都开始说胡话了,柳叶帮不上忙,翠柳拿黄酒给儿子擦身,一碗黄酒眼瞅着就见了底。
    柳叶家里没有黄酒,于是找到林麦花这里。
    林麦花拿了黄酒,陪同柳叶一起去吴家,男女有别,两人又不能进去帮忙,院子里,彩香抱着孩子哄。
    这会儿翠柳格外着急,想要什么都只喊彩香和女儿,柳叶能帮的,就是在姑嫂二人忙活时抱一抱孩子。
    早上郑苗才改嫁,傍晚吴大用就病了,病情来势汹汹,似乎还很不好治,虽然刘大夫说是累着了,柳叶却觉得是急怒攻心。
    “肯定也有太累的缘故,但应该和郑苗改嫁脱不开关系。”
    镇上的大夫来了,用上了针灸,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时辰,吴大用出了一身大汗,这才退了高热。
    林麦花回到家里,小安已睡,赵东石靠在床头:“怎么样了?”
    “退了热,应该不要紧。”
    不光是林麦花觉得不要紧,柳叶也认为,年轻后生发了高热,退热后很快就会好转。
    结果,第二天早上看到翠柳双眼红肿,柳叶多问了两句,才知道吴大用身子亏损得厉害,下了死力又没吃好的,伤了肾气和骨头,估计这场病以后,就再也干不了重活了。
    翠柳原本不想将儿子的病情往外说,但她到了槐树村后唯一能说得上交心话的人只有柳叶,眼看柳叶满面担忧的询问,她再也憋不住了,哭着说了实情。
    柳叶大惊:“怎会这般严重?”
    翠柳擦着眼泪道:“林家伙食太差……”
    柳叶颇有些无语,两人是交好,翠柳经常在柳家需要人帮忙时尽心尽力,但她这张嘴也是真不讨喜。
    无论出去做长工还是短工,但凡主家包饭,都不要指望吃得多好。
    何况林家付了还算丰厚的工钱,翠柳自己替儿子争取的活计,林家一开始不答应,觉得吴大用没生孩子不该下这种死力气,万一出事了赔不起。
    结果,翠柳势在必得,还让林茶花回家说情了……吴大用帮林家抬木头,那都不是一两天,足足有一个多月了。
    这么久了,翠柳不知道林家伙食差?
    知道了帮林家干活吃不好饭,要么就别去干了,要么就自家做好点好吃的给吴大用补一补。指望别人帮你心疼孩子,什么美梦呢?
    “别哭了,赶紧多找几个大夫给大用看一看,回头你也做点好的帮他补一补,还这么年轻,可不能就这么放弃……你要是真不管,大用就毁了!”
    柳叶忍不住说了几句重话。
    翠柳明白这些道理,愈发哭得伤心:“他……他刚才说好累,让我别花钱治……”
    话未说完,已然嚎啕出声。
    柳叶听着她哭,心里颇不是滋味。
    *
    村里人都以为吴大用养养就好。
    柳叶知道实情,但也没把这件事情往外说。
    这一日,林麦花在家看赵东石编篓子。
    她发现赵东石什么都会,这一次的篓子是编出来装兔子的,刘师爷那边嫌弃四百多只兔子太少,让赵东石送一些过去。
    没有大兔子,小的也让送过去,赵东石家里笼子不够,这才砍了竹子现编。
    有人敲门,林麦花开门看到是翠柳,颇为意外:“婶儿有事?”
    吴大用自从生病就再也没出过门,转眼都有半个月了。
    翠柳点点头,进门后问:“小安他爹是猎户,能不能买到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