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看他。
    那道视线持续停留在他身上。
    林晓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连眼珠都没转动一下,继续码眼前的货物。
    便利店的冷柜前,他把食物按照价签一一分类,直到脚边的购物筐空了,那道视线依旧没有转移。
    林晓转过头,楚珂被逮个正着,整个人一抖擞,把洗发水精准投入到放置薯片的货架上。
    今晚是两个人共同值班。
    “你放错位置了。”
    林晓出声提醒跟自己一起理货的小姑娘。
    “什么?哦!哦!”楚珂手忙将乱地把那瓶洗发水拿出来,尴尬地笑了两声。
    “你在看我。”林晓陈述事实。
    空气瞬间凉下来。
    过年那段时间他已经和女生混得相当熟,至少在林晓看来——他们会在交班时相互讲一两句话,楚珂偶尔还是会给他带早饭。
    现在林晓手头宽裕了,礼尚往来,也会推给她一瓶饮料,常常是牛奶或者燕麦酸奶。
    因为楚珂总是在跟他讲另一个女生的事,最近几天,林晓把牛奶改成两瓶了。
    楚珂第一次收到两瓶奶时,还愣了愣。
    林晓犹豫一下才说,“给你朋友的。”他眼神试探着,观察楚珂的表情。
    好在楚珂很好懂,立刻露出大大的笑脸来,说谢谢,还说自己会转交给对方。
    林晓小声嘟囔一句不客气,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这不算越界。
    他还在一点点试探。
    “你今天……今天有点不一样。”
    楚珂侧身对着林晓,视线不再停留在他身上。
    林晓自然地接话:“哪里不一样?”
    楚珂刚想要回答,推门声伴随着一阵铃响。
    有客人进来买东西,林晓马上过去收银台。
    两个人的对话中断了。
    待清晨的微光从远处的山峰一点点冒出头,两个人的工作总算告于段落。
    便利店里空无一人,楚珂倚靠着休息台,咕咚咕咚喝下林晓递来的牛奶,视线仍旧忍不住往旁边的人身上瞟。
    准确来说,是看向他颈侧那一片刮痧似的痕,青紫色斑驳在皮肤上异常显眼。
    心思流转间,又听林晓说:“我能接个电话吗?”
    楚珂看到林晓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曲”开头的名字。
    不是有意要窥探,她连忙转开视线说:“当然!你快接吧!”
    凌晨四点,会是谁给他打电话?
    林晓没有走开,当着楚珂的面接下电话,听不清对面说了什么,林晓的回应倒是明确。
    “马上就回去……我今天没有别的事,好……我知道了,你确定吗?我是无所谓……”
    等挂断了电话,楚珂说:“家里人?”
    林晓的表情顿了下,继而摇头说,“不是……工作上的同事。”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林晓这么说,不由眨眨眼,把牛奶重新递回到自己嘴边。
    她一直知道林晓打多份工,不然也不会累到懒得搭理人。
    楚珂在一年前来应聘工作时,就不止一次地找林晓搭过话,但效果均不佳。
    林晓像那只沈秋黎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猫,对人类有最高级别的警惕。
    要不是那个雨夜里它实在虚弱地快要死掉,她们两个人是没办法让它老老实实跟自己回宿舍的。
    尽管第二天它就又消失不见了,留给两人的只有胳膊上一左一右两道抓痕。
    直到一周后,它主动出现在她们宿舍的阳台上。
    那时候她们还没有意识到,它会在那里安营扎寨,把那里当做一个暂时的家。
    待楚珂喝空了那瓶牛奶,林晓又一次开口:“你昨天一整晚都在看我。”
    楚珂呛了一下,连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故意……你那个……你脖子上的吻痕有点明显。”
    她一紧张,干脆把直白的实情说出口。
    林晓像是才反应过来,抬手按住脖子。
    楚珂说:“不是那边,是另一边……”
    她有点想吞掉自己的舌头,好在林晓没在意,只是换了一边捂住,低头不知在想什么,过长的刘海又一次遮住眼睛。
    他上一次打理头发是什么时候?
    好像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而现在已经是四月份,四月中旬。
    第一次看到林晓露出完整的眉眼,楚珂还十分惊讶。
    她一直清楚林晓长得好看,同那种男生欣赏的帅气不同,林晓生得更加精致也更漂亮。
    所以深夜里总会有些醉鬼去骚扰他。
    林晓的表现总是恹恹地,仿佛那些绕在他耳边的声音是臭虫,他连眼神都欠侍奉。
    林晓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实则心思全写在脸上,尤其是把头发剪短之后,情绪更加好猜。
    可好看的人总可以有些任性的权利,哪怕他摆着一张臭脸去收银,还是有人愿意一次次凑上来。
    尤其是最近。
    刻意停驻的在店门前的人比以往还要多。
    楚珂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劲,那些人和从前骚扰林晓的人不太一样。
    他们更喜欢举起手机。
    有几次交班,她想要开口问问林晓,可话到嘴边又打住了。
    林晓从不轻易透露自身的情况,哪怕她说得再多,对方也只是倾听,从不主动诉说。
    楚珂不知道打破了那段他刻意保持的距离会发生什么。
    猫会逃跑吗,还是会在不久之后重新找回来?
    “有什么办法可以遮住吗?”林晓出声询问,打断了楚珂发散的思维。
    他看上去有些懊恼,对着玻璃侧过脖颈,伸手要去扯自己的衣领。
    “我没想到……之前都很快就没了。”
    那是因为之前吮吸的比较浅吧。
    这一次却格外深。
    楚珂脑子里冒出想法来,很快又被自己掐灭掉。
    *
    女生很快转身往货架最后一排走去,林晓看着她忽然溜掉的背影,只能独自烦恼。
    看一眼时间,还有半小时就要下班了。
    今天是休息日,曲诹文刚才打电话说要来接他。
    林晓没问凌晨四点曲诹文为什么还不睡,这几天因为一些事,两个人都没怎么睡好。
    过了一会儿,楚珂手里拿着一盒粉紫色的创口贴回来,干脆利落地扫码,自掏腰包付了钱。
    曲诹文推门进来时,林晓并不在收银台。
    楚珂率先一步看到身材高挑的男人,摆出敬业的微笑来:“你好,欢迎光临。”
    林晓随即从后面的仓库里出来,看到曲诹文后,语气轻松道:“你来了啊,你来早了,我还有十五分钟才下班。”
    曲诹文点一下头,看上去完全不在意,反而在货架之间慢悠悠转起来。
    楚珂却瞪大了眼睛。
    她还没见林晓和谁这么随意地说过话,他总是过分警惕和谨慎,把自己缩在阴影里不肯露面。
    林晓从另一旁的货架上核对商品,曲诹文便走过去,挨近了看到他颈间贴着的那枚创口贴。
    紫色的,带着卡通图案。
    并不能完全覆盖住下方的吻痕,还隐隐透出斑驳的青紫色。
    是被过度吮吸后所留下的瘢痕。
    现在那道印记被盖住了。
    像伤口一样,亟需遮掩。
    “你这次下嘴太重了。”林晓察觉到他的视线,继续规整货架上的标签,小声开口道,“幸亏楚珂提醒我,不然我晚上都没办法去见小魁……”
    “楚珂是谁?”曲诹文话说着,眼睛已经望向收银台,女生的目光毫不遮掩,带着十分纯粹的惊诧和好奇。
    林晓果然把下颌递过去,并且说:“创口贴就是她给我的。”
    他忍不住用那种炫耀的语气。
    “这么说她看到了?”曲诹文说。
    林晓点头,曲诹文又靠近一点。
    “她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噢,你是怕她知道吗?”林晓很单纯地发言,“没事的,一般人想不到那里去。”
    “那她会以为是什么?”
    “是吻痕啊。”林晓抬头瞟他一眼,语气介于“你怎么这么笨”和“还好我很聪明”之间,“她肯定会以为我谈了女朋友啊,不然还能怎么想?”
    曲诹文在思考要不要捂住林晓的嘴。
    想想还是算了。
    林晓要是能一直这么想也不是件坏事。
    至少在曲诹文提议要往他脖子上种草莓时,他从来不会拒绝。
    距离下班还有两分钟,楚珂才凑过来。
    林晓正犹豫要怎么给对方介绍曲诹文,说你好,这是我的麦麸搭子?
    那肯定是不行。
    他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被曲诹文看在眼里,于是主动递上话去,和楚珂介绍自己,并且在最后一句贴心地提到。
    “晓晓跟我提起过你。”
    他叫他晓晓。
    楚珂的眼睛眨一下再眨一下,随后露出了然的笑容来,很轻快的,她朝林晓眨眨眼睛。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工作上的同事?”
    林晓眼皮没由来地跳一下,稀里糊涂点了头。
    下一秒,对上曲诹文那张完美的笑脸,后脊背发凉。
    他和曲诹文一起上了车。
    四月的清晨,天气微寒,林晓紧裹住身上那件外套,伸手想把曲诹文车上的空调打开。
    曲诹文没拦他,等空调开了,他才说:“晓晓。”
    “嗯?”林晓刚应声,脑袋还没等转过去。
    “我是你工作上的同事?”
    林晓决定不转头了,飞快地把头扭回前方去。
    “……咱们直播也算工作吧?”他小心翼翼试探一句。
    换来曲诹文一声笑。
    林晓现在完全知道,曲诹文只有心情不好,才会笑出声。
    这简直反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