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拨打的手机号并不是自己平时常用的那个号码。
    曲诹文迅速意识到,林晓发现了。
    他发现了多少?
    上前一步,他想要抓住林晓的手腕,林晓迅速做出反应。
    “别碰我!”
    一声清脆的拍击,不重,却无声地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残忍且分明的界限。
    曲诹文无法忽视林晓看向他的眼神,戒备的、受伤的,像不再信任人类的动物,带着天然的防御性。
    林晓眼眶红了一圈,紧紧咬住牙关,说话声音陡然拉高:“我在跟你说话呢,曲诹文,在你看来我是不是蠢到家了?”
    哪怕有一秒钟的怀疑呢,他对曲诹文的信赖毫无缘由,之前上当吃过一次亏,还要吃第二次,说不定曲诹文背地里也在笑话他。
    “我还以为那个人真的是我们公司老板呢,你们本来就认识,还串通起来一起骗我!怪不得你们会一起喝酒,你们是不是都在背地里嘲笑我?”林晓越说越气,声音止不住地发起抖,“是!那个帖子是我发的……我、是我最开始做错了,我知道我做错了……曲诹文,你是在报复我吗?我是不是特别好骗?”
    曲诹文十分清楚自己对同性恋有偏见,还硬拉着他一起卖腐。
    可那也是林晓自己禁不住诱惑先同意的。
    他们之间没有谁欠谁的说法,都是罪有应得。
    林晓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意思,曲诹文会认为这样有意思吗?
    看着他一步步沦陷,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直男,却主动拉着男人拥抱接吻,做那么多出格的事……
    他应该认为自己很好笑吧。
    同性恋也不是随便逮着个人就会喜欢,曲诹文明确表示过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是林晓硬要贴上来。
    曲诹文根本不情愿,敷衍他那么多次了,情愿亲吻、帮他,也不要真的做到那一步。
    林晓向来读不懂空气,不懂别人含蓄的拒绝,一门心思只要自己舒坦。之前有那么多明显的信号都被他忽视了,现在想想,自己真是笨得要命!
    狠狠别开头,林晓胸口起伏得愈发剧烈。
    “不是的,晓晓。”
    曲诹文艰难地吐字,否定林晓的说法。
    他想再上前一步抓住林晓的手,明知道会被甩开,还想要尝试第二次,可是没有机会给到他。
    他们没有回到最初,比那更糟糕了。
    林晓对他失望。
    从前他只是不在意,不把目光过多停留在曲诹文的身上,现在呢,林晓甚至不愿多看他一眼。
    “不是吗,那你一开始没打算骗我?我、本来都打算和你坦白了,我是想道歉的……”林晓顿了一下,随后像是想起什么,“所以那天你才会打断我,因为你早就知道了?”
    耳边又是一阵熟悉的嗡鸣,比此前任何时候都巨大,曲诹文努力想要摆脱这层束缚,想要听清楚林晓的话。
    林晓以为对方压根不想回答自己。
    曲诹文也没办法给自己争辩,不能再说更多的谎话。
    两人之间堆砌了太多碎末一般的借口和欺骗,随便抽出来一层,美好的假象顷刻间崩塌。
    “我怕你知道了会讨厌我……晓晓,我发誓后来我对你都是真心的。”曲诹文强行压住自己发颤的右手,没有抬起来捂在耳边。
    任何时候他都不允许自己展露那份“缺点”,因此身边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耳朵有问题,连温望秋对此都一知半解。
    但他却和林晓坦白了。
    他告诉对方自己听不到。
    曲诹文不想要被人同情,但如果是林晓——如果林晓愿意因为可怜他而留下来,他愿意不择手段,用尽一切方法。
    只是现在那层遮盖在两人之间朦胧的纱被掀开了,露出丑陋的内里,他最深层的欲望。
    他本该放过林晓的。
    坦言自己所做的一切,归还给林晓自由,这才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偏偏他不愿意放手,由此迎来更加糟糕的局面。
    如今眼前的一切,是曲诹文一手造成。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反正我很蠢,又分辨不出来!”
    “晓晓,别这么说自己……”
    曲诹文的语气听上去有些难过,每个字都念得格外用力,“是我的错,我本该跟你坦白的,是我一直瞒着你,你没做错任何事。”
    林晓不愿意抬头去看,一直盯着地板,“你只会说得好听,我才不信你。曲诹文,我再也不信你了。”
    “林晓。”曲诹文忽然叫他的全名,林晓心跳漏了一拍,转过脸时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眸,“对不起。”
    曲诹文跟他道歉了,这一回是真心实意的。
    林晓心里又不好受,混蛋,他心里骂一句,太混蛋了。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把手缠在自己腰上,假意亲昵,一口一个“晓晓”地叫他,现在事情败露了,就演都不演了!
    “那我也要跟你说声对不起。”林晓又一次把头低下去,十分违心地说,“我不该在网上诋毁你,对不起。不过你也报复回来了,现在我们两清了。”
    好久,没有得到回应。
    林晓只能又一次看回去,看到曲诹文死死抿唇盯着自己,林晓还是吓一跳,“曲诹文,做人不能太贪心!你还想要骗我一辈子吗?”
    曲诹文没回答,林晓有些急了,“那合同根本是假的!你和你发小联合起来骗我,根本没有法律效应!我想走你也拦不住我!”
    “晓晓,你想走去哪里?”曲诹文问道。
    “你管我呢,反正不和你待在一起!”林晓又想到上午小魁和自己说的话,很委屈地开口,“我才不要给你数钱呢!”
    曲诹文肩膀上的布料已经湿透了,深色的头发在水滴的浸润下,愈发像从海底捞出的纯黑夜色,偏那双眼眸生得亮,带着惊人的光泽,乍一看毛骨悚然的。
    曲诹文说,晓晓,你是怎么知道温望秋是我发小的。
    林晓一卡壳,曲诹文也不是真的在意这件事。
    这一次,他上前一步,哪怕林晓退后了也没有停下,直到逼得对方仰坐在沙发上。
    曲诹文用腿轻轻抵住林晓的膝盖,“晓晓,能不能不离开?之前是我做错了,我会赎罪的。”
    鸡皮疙瘩顺着胳膊直冒,林晓猛地推开曲诹文,“不需要!我就想你现在别靠近我!”
    那水珠也滴落在他脸上,沁凉的,直觉曲诹文的状态不怎么对劲,可要说委屈也是林晓更委屈。
    曲诹文什么都知道,看他笑话这么久,居然还想继续看。
    “要搬也是我搬出去住。”曲诹文说。
    “不用了!这又不是我自己的房子,我住得不安心……”林晓怀疑地看着他,“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这次我不会再上当了。”
    他从沙发蹭到茶几对面,挪动着步子到自己房间门前。
    “如果我说,我只想要你留下来,你会信吗?”曲诹文说。
    林晓摇头,自然是不信。
    他对曲诹文的信任彻底崩盘了,曾经有多无条件的相信,现在就有多强烈的质疑。
    房门在曲诹文眼前关闭。
    不清楚自己站了多久,头发彻底干了,肩膀上阴冷沉重的凉意直坠到胃里。
    林晓想要离开。
    曲诹文,你应该放他离开。
    *
    隔天早上林晓去过一次洗手间,发现曲诹文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默默撤回一个自己。
    关上门,林晓懵了。
    寻思着曲诹文这是干什么,他是怕自己跑了吗,他不用上班吗?
    上午十点左右,林晓饿了,出门看曲诹文还在,有些别扭地和他对话,“曲诹文,你不去上班吗?”
    “我请假了。”
    “你是在盯着我吗?”林晓不确定地地问道。
    曲诹文没有吱声,林晓却意外读懂了这次沉默。
    他就是!
    怕他跑了!还看着他!
    一整天,两个人都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相处,直到天黑下来,林晓说:“你不能一直不去上班吧?迟早有一天你要出门,我也要。”
    “曲诹文,等我决定搬出去那天,我会通知你的。”
    林晓还觉得自己是好意呢,他只阴暗了那么一下下,曲诹文报复他这么久,他都大方得不去计较了。
    曲诹文却攥紧拳头,问林晓:“晓晓,你非离开不可吗?”
    “”不然呢,我和你卖腐一辈子吗?”
    林晓状似随意地说,实则憋在心里很久了。
    曲诹文闻言忽然冲他过来,林晓坐在餐桌前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直到被吻上,牙齿嗑到对方的唇,泛起一阵铁锈味,血也被曲诹文全部吞咽下去,强压着他,亲吻起来。
    “不可以吗?晓晓、宝宝,我……”曲诹文想要说什么,刚说到一半就被硬生生咽下去。
    因为看到了林晓的神情。林晓的眼眶又红了,狠狠抹一把嘴巴,十分厌恶自己亲他。
    林晓不再相信他了,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那他也不能对林晓说喜欢。
    曲诹文的喜欢一文不值。
    “你讨好我也没用,我不稀罕这个。”
    曲诹文以为亲他就能解决所有事呢!
    根本不是的,林晓才不要一个男人亲他,曲诹文也不行,因为曲诹文根本不想要,曲诹文哄他玩的。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嘴巴诚实,给予充分的反应。
    都怪曲诹文,把他变成如今这幅样子。
    一想到又很委屈,连带眼下那颗痣都蹭红了。
    “曲诹文,我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