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往返横镇的这条路, 萧枉已经开了好几回,没有哪一回的心情是像现在这样,放松,愉悦, 简直是美得冒泡。
    可宋文静没打算放过他, 她坐在副驾, 一路上得意忘形,不停地“嘲笑”萧枉。
    “你看我多爽快, 你一问, 我就说‘好呀’, 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回答。谁像你啊, 黏黏糊糊这样那样的,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怪我呢, 要么是碰到了天大的麻烦,搞了半天屁大点事。”
    “宋小姐, 请注意文明用语。”萧枉苦笑, “你换位思考一下, 如果你是我,你难道不会犹豫吗?”
    “为什么要犹豫?”宋文静说,“如果我是你,我早八百年前就告诉你真相了,下了手术台就给你打电话,先把你爸爸骂一顿,然后嘤嘤嘤地哭一场, 最后站在道德制高点压你一辈子。”
    萧枉额头冒汗,无言以对。
    宋文静一撇头:“哼,都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整整七年不和我联系,我胆子哪有这么小?”
    萧枉叹了口气:“我错了,是我不好,我的确想得比较多,很怕影响你的事业,毕竟你是一个女明星。”
    宋文静说:“我不是女明星,我只是一个女演员。”
    萧枉说:“你以后会有粉丝的,你的粉丝不会乐意看到你找一个像我这样的男朋友。”
    “怎样的男朋友啊?”宋文静双手捂胸,激情演讲,“我的男朋友又高又帅,腹肌都有八块,他拥有藤校双硕士学位,是个公司小开,有房有车,性格沉稳坚韧,是谦谦君子一枚,还是我的初恋。他说他从没和别的女孩约会过,心里只有我一个,对我特别温柔,这样牛逼的条件,我粉丝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听着她一通猛夸,萧枉讨饶了:“拜托,我开车呢,你别逗我笑。”
    宋文静也笑了:“我说真的呀,哪儿逗你了。”
    “还有。”萧枉纠正她,“我没有八块腹肌。”
    “嗯?那你有几块?”
    “六块。”
    “六块也行啊。”宋文静眼睛发光,搓搓小手,“什么时候让我验证一下?”
    萧枉无语了:“这是高速公路,你让我专心开车吧!”
    宋文静跺着脚,哈哈大笑。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开往钱塘,距离收费站还有二十分钟路程时,宋文静发现对向车道堵车严重,而自己这边的车道却是畅通无阻。
    她问萧枉:“对面为什么这么堵?”
    萧枉说:“都是出城的车,这两天是返乡过年的高峰期,我早上去接你时,导航就说高速很堵,后来我开的国道,回钱塘的车就少多了。”
    “哦。”宋文静心里浮起淡淡的乡愁,“我已经七年没回钱塘过年了。”
    “我也是啊。”萧枉一笑,“我都有七年没过过正宗的中国年了,还蛮期待的。”
    宋文静问:“明天的年夜饭,谁来做?”
    “还能有谁?”萧枉说,“当然是我爸了,他是我们家公认的厨神。”
    宋文静又问:“那今晚呢?今晚我们在哪吃?”
    萧枉说:“我想在家吃,等会儿到了钱塘,我们先去趟商场,再买点菜回家,晚上我来做饭。”
    宋文静好奇:“你要去商场买东西吗?”
    萧枉说:“明天过年了,我想给你买身新衣服。”
    宋文静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买什么新衣服呀。”
    “要买的。”萧枉说,“给你买件红衣服,红红火火过大年。”
    宋文静也不和他争了,问:“你自己买了没?”
    “没有。”萧枉笑着说,“一会儿一起逛逛,你帮我挑一件。”
    “行!”
    很快,钱塘到了,萧枉把车开到一家商场的地下车库,两人下车后,找电梯上楼。
    年前的最后一天,商场里音乐欢快,布置着喜庆的新春装饰,顾客还挺多。宋文静看到好多对年轻情侣,悄悄地观察他们走路,有人挽手,有人牵手,有人搂肩,有人搂腰……总而言之,每一对都很亲密。
    她又去瞄萧枉,心里寻思着,这人在这方面似乎很迟钝,上次逛超市,也是她主动去挽他的胳膊,而这次,她不主动,他就没表示了?
    萧枉目标明确,直奔一楼的服装专柜,宋文静跟着他,在货架前转来转去,手指拨着衣架上的衣服,有点儿心不在焉。
    “有喜欢的吗?”萧枉问。
    宋文静摇摇头:“没有,都很一般。”
    萧枉说:“那去隔壁看看。”
    说完后,他突然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勾,勾住了宋文静的左手手指。
    宋文静:“!”
    她装模作样地挣了一下,自然是没挣开,萧枉顺势牵住她整只手,将它包在掌心。
    他的手掌热乎乎的,宋文静的手也不凉,十根手指勾勾绕绕,牵得很紧。
    宋文静脸颊绯红,心中甜蜜,偷瞄了萧枉一眼,他没有看她,只顾闷头走路,可微微发红的耳朵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宋文静一阵乐,害羞的萧枉好可爱呀。
    在隔壁专柜,她看中一件大红色羽绒服,帽子上还有一圈蓬松的毛,最让她心动的是,这件外套是情侣款,还有同色的男款。
    萧枉见她站在模特前不动了,问:“喜欢这个?可以拿一件试试。”
    宋文静指指边上的男款:“你也试试?”
    萧枉惊讶:“我穿红色?”
    “你不喜欢吗?”宋文静噘起小嘴,“我以前还送过你一件红毛衣呢,你是不是一次都没穿过?”
    萧枉说:“我穿过,每年冬天都会穿,只是后来穿不下了。”
    宋文静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可我一次都没见你穿过,要不这样,今天你给我买一件女款,我给你买一件男款,当做送给对方的新年礼物,好不好?”
    萧枉没有任何理由说“不好”,于是,他就拥有了人生中第二件大红色的衣服。
    宋文静坚持要为各自的“礼物”买单,萧枉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
    随后,两人越战越勇,宋文静收获了一件黑毛衣、一条呢子阔腿裤和一双漂亮的小靴子,萧枉也买了新毛衣和新长裤,算是满载而归。
    买完衣服,两人来到负一楼的超市,和上次一样,萧枉推着购物车,宋文静挽着他的胳膊,两人在货架间闲逛。
    萧枉的私房菜谱相当匮乏,干脆买了一只长脚蟹,宋文静自告奋勇,说晚上她来做一道粉丝开背虾,萧枉说他再来一个拍黄瓜,宋文静说她再做一个番茄蛋花汤。
    萧枉拍板:“很好,三菜一汤,搞定,收工。”
    宋文静糗他:“拍黄瓜也算一道菜吗?”
    “不算吗?”萧枉说,“那我……炒黄瓜?”
    宋文静笑死了,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少来,走啦,回家了,我逛得好累啊。”
    傍晚五点多,两人终于回到家,这次的行李比上次多得多,宋文静要在钱塘住至少七八天,便用上了去哈尔滨前买的28寸拉杆箱,还有新买的衣服和送人的礼物,都堆在入户门前。
    萧枉指指大门:“去开门吧,你的指纹还在。”
    宋文静看着他:“你没删掉啊?”
    “没删。”萧枉微笑,“我希望你会回来。”
    宋文静按下指纹,听到那声“验证成功”,大门打开了。
    两个月前,离开这里时,她很灰心,两个月后,她又回到了这间大房子,心里并没有疙瘩,只觉得不可思议。
    萧枉提前为她备好了拖鞋,这一回,他自己的拖鞋也放在玄关处,秘密已被揭开,不用再使障眼法。
    玄关处有一个换鞋凳,萧枉脱掉大衣,坐在凳子上给自己换拖鞋。他的膝盖很健康,可以把“右小腿”搁在左大腿上,只是“小腿”无法像常人那样自行抬起,需要用手搬。
    宋文静蹲在他身边看他换鞋,皮鞋被脱下,露出一整只穿着黑袜的“脚板”,萧枉给“脚板”穿上那双全包款棉拖鞋,宋文静虚心好学:“为什么要穿这种款式?”
    萧枉说:“穿普通的拖鞋,不跟脚,很容易掉。”
    宋文静又问:“你这个脚是几码?”
    萧枉放下“右小腿”,开始给“左小腿”换鞋,说:“44,随便选的,比较符合我的身高。”
    宋文静抬头看他:“你现在多高?”
    萧枉说:“不穿鞋的话,183,184左右吧。”
    “以前呢?”
    “以前……”萧枉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从来没有测准过,没有拐杖,我站不稳,就算撑着拐杖,我也没法站直,腿会有点弯,背也挺不直,所以我自己一直搞不清楚,我本来到底有多高。”
    宋文静站起身来:“你以前很瘦,又高又瘦,整个人是薄的,感觉风一吹就会倒。”
    萧枉换好鞋,也站了起来,摊开双手,问:“现在呢?”
    宋文静抱住他的腰,把脸颊埋在他的肩头:“现在刚刚好,我喜欢。”
    萧枉搂紧她,手掌在她背上摩挲:“可你比以前更瘦了。”
    宋文静说:“没办法,我是个演员呀。”
    萧枉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后脑勺:“乖,先松手,我该去做饭了,我要把你喂胖一点点。”
    宋文静一听就想笑:“用拍黄瓜喂胖我吗?”
    萧枉:“……”
    宋文静不肯松手,转为从背后抱住他,两个人像连体婴似的挪进厨房,她怕踩到萧枉的脚,还边走边喊:“左右,左右,左右……”
    萧枉觉得她好幼稚,又舍不得与她分开,于是也心甘情愿地变成一个幼稚小孩。
    这样的游戏,他们以前从来没有机会一起玩,连站着拥抱都是奢望,萧枉感受着女孩紧贴在他背上的体温,心中更加相信,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