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雍正皇帝对于所谓的君臣相?得是多么的一厢情愿, 年羹尧很快还是进京了。
    他一路从?西北过来,大概十月的时候就能进京。
    他这一路而?来的排场,哪怕隆科多人在京城也听说了。
    陕西巡抚范时捷和直隶巡抚李维钧都是跪迎。
    皇帝给定的礼仪是回京之后群臣跪迎, 但是很明显的,这些?年羹尧的狗腿子们, 深入的理解了一下皇帝的政策,即便人在地方, 也心?向中央,中央跪我们也跪。
    就这么一路煊赫招摇的来到了京城, 他入京的这一天, 王公?大臣们都在广宁门外跪迎。
    隆科多实在是弯不下这个膝盖,转头找了个借口上宫里给皇帝汇报工作去了。
    他进宫的时候,发现?怡亲王也在,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皇帝大概也理解他们两人的想法, 因此倒也没有强迫他们出去迎接,三?人反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了朝政。
    不过如果皇帝能不要?三?句不离年羹尧就更?好了。
    很快的,年大将军已经进入京城的消息就传进来了, 皇帝听了十分高兴,带着隆科多几人就去了养心?殿正殿, 准备接见年羹尧。
    而?年羹尧也果然没有辜负皇帝的期望,很快他入宫求见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皇帝立刻让人宣召。
    隆科多和怡亲王侍立两侧,心?里也未免有想要?称量一下这位年大将军的意思。
    不久之后,年羹尧便在太监的引领下进来了。
    自打雍正元年他给圣祖皇帝奔完丧离开?京城,及至如今也不过才过了一年多,但是隆科多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有些?不太认识这位年大将军了。
    模样还是原来那个模样, 但是从?他气质中透露出的那股肃杀之气,却已经完全将他之前?的文官气洗的干干净净,让人一看他就能明白,这个人是从?尸山血海里杀伐出来的。
    而?他面对皇帝,仿佛也再没了之前?的恭顺,虽然说礼节方面还算周全,就是那股气质,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桀骜之人。
    皇帝乍一看他也是一惊,然是很快又露出笑意,不等他行礼,就亲自上前?将他拉了起来,一番关心?的话像是不要?钱似得倾泻而?出。
    隆科多听着这些?话只觉得有些?牙酸,但是还能勉强撑得住。
    等皇帝抒发完自己的感?情,又令苏培盛亲自给年羹尧端凳子,给他赐座。
    年羹尧也丝毫没有什么谦逊的意思,对着苏培盛头都没点一个,只把他当成?一个普通奴才,当仁不让的岔开?腿坐下。
    隆科多心?里咯噔一下,岔开?腿坐下,这在面圣时可是十分失礼的坐姿啊。
    他看了眼年羹尧,欲言又止。
    年羹尧也察觉到了隆科多的眼神,他回视一眼,眼中的锋芒几乎要?将人刺伤。
    他毫不回避,直接道:“隆大人有何赐教?”
    隆科多微微蹙眉,也没退缩,扫了一眼他的坐姿,温声道:“年大人失礼了。”
    倒也不是隆科多自己是多么讲究礼孝节义的人,只是一叶落而?知天下秋,正是年羹尧这样不经意的动作,体现?出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对雍正这个皇帝,是真的已经失了敬畏之心?。
    隆科多这话不仅是提醒他失礼,内心?深处也是不想这样一员勇将落得历史上那样一个凄凉的下场。
    毕竟之后的雍正朝,基本就再没打过什么像样的胜仗了,甚至一场和通泊惨败,整个清军差点全军覆没,雍正一朝此后也再难以发动平定准噶尔的战争。
    这样的局面是隆科多更?加不愿意看到的。
    但是年羹尧却没能领会到隆科多的好意,只是冷冷看了隆科多一眼,然后转头对雍正拱了拱手:“皇上容禀,臣以往在西北边境,身着铠甲,已经习惯了这个坐姿,是臣失礼了。”
    虽然口称失礼,但是从?他面上却没看出半分谦恭之意,雍正面上的笑容一时间淡了许多。
    其实他一开?始也发现?了年羹尧的失礼之处,心?里便有些?不舒服,只是到底不想在这个时候指出来,以免伤了有功之臣的心?。
    但是没想到在隆科多指出来之后,这个年羹尧还是如此倨傲。
    他果真将朕的一片爱才之心?都尽数抛洒了吗?
    雍正皇帝的心?情复杂难辨,其中后悔绝对是占主旋律的。
    之后君臣几人的奏对平平淡淡,皇帝仿佛也让失去了在人面前表现出君臣相得的表演欲望,只是略微问了问如今的前?线状况,就以年羹尧风尘仆仆入京,要?多加休息,将年羹尧打发走了。
    年羹尧似乎也没感?觉到皇帝情绪上的变化,告辞之后,扭头就走了。
    皇帝看着年羹尧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隆科多还算了解自己这个便宜外甥,知道他这个态度应该是有些?后悔了,不过皇帝的伤疤可揭不得,因此他只好笑着转移了话题,又和皇帝聊起了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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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从?养心?殿出来,隆科多和怡亲王的面色都不好看,怡亲王是不满年羹尧居功自傲不把皇帝放在眼里,而?隆科多则是忧虑年羹尧要?是继续如此,那历史上那一场大案看起来是不可避免了,到时候又不知道会牵连多少人。
    两人都想的同一件事?,但是此时此刻,却不敢和之前一样明明白白的说出来了,因为当有些?事情还只是一个虚无的猜测的时候,你可以说,但是当某件事已经切切实实发生的时候,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闭上嘴,少说少错,然后提前?做好打算。
    两人在宫门外分别,隆科多这会儿也没忙着回家,而?是转头去了步军衙门,一回到衙门,他就将心?腹叫了进来,问他今日年大将军回京的情形。
    隆科多今儿自己虽然没有跑过去上赶着给年大将军磕头,但是他却想看看,在年羹尧面对这种礼遇的时候会怎么表现?。
    回话的心?腹面色不大好看,低声道:“今日年大将军入京,各位大人们跪迎,可是年大将军却只是策马而?过,毫不动容,几位王公?上前?问候他,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小的看着,那几位大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隆科多眉头簇的死紧,这真是上赶着找死了,他真的想象不到,年羹尧竟然可以嚣张跋扈到这个地步。
    隆科多沉默半晌,终于道:“你这几日多盯着点年府,他不管有什么动静都速速来报我。”
    心?腹明显是理解错了隆科多的意思,立刻道:“小的明白,大人放心?,年大将军如此居功自傲,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
    隆科多扶了扶额,这人以为自己这么做是想要?搜集年羹尧的罪证吗?
    算了算了,随便他怎么想了,隆科多摆了摆手:“这话不要?乱说,你小心?盯着就是了,收集不到什么消息不要?紧,最要?紧的是不要?被?发现?了。”
    这个心?腹是替隆科多做惯了这种事?的,立刻恭声应下。
    等到心?腹离开?,隆科多这才叹息了一声,年羹尧如此行事?,连自己都知道了,皇帝肯定也迟早会知道,只是不知,到时皇帝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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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此时已经被?气坏了。
    今日年羹尧入京的事?儿,在隆科多和怡亲王离开?之后,终于有人禀报给他。
    皇帝等听完底下人的禀报,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即便是自己,对这些?宗室王公?朝廷重?臣,都不会如此无礼,这个年羹尧,怎么就敢这般行事?呢?
    他到底是看不起那些?朝臣,还是看不起朕!
    雍正一口老血淤积在胸口,只觉得羞愤异常。
    可是现?在又能怎么样呢,自己的调子已经起到这么高了,总不能现?在就自打嘴巴子吧。
    况且年羹尧也是真的有功,及至如今也没有犯什么大错,西北地方的局势稳定也需要?他,现?在还不能对他怎么样。
    皇帝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能因为这件事?就处罚年羹尧,反而?还是要?根据之前?的计划,重?重?的赏他,于此同时,也可以在这个过程中,观察他的性情,看看他到底担不担得起这份厚赏。
    想到这儿,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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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一段时间,隆科多想象中的皇帝暴怒,疏远年羹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反而?就在次日,皇帝突然下旨,让年羹尧和总理事?物王大臣及一些?中枢重?臣们一起面呈上谕,代皇帝下达圣旨。
    这种类似于皇帝机要?秘书的活儿,一般情况下都是深受皇帝信重?的大臣们才能做得,年羹尧一入京就表现?的这么嚣张,但是皇帝却依旧还把这个工作交给他来做,可见皇帝对他的信重?。
    一时间年府上那是宾客满盈,来来往往攀关系的,都快要?把年府的门槛都踏破了。
    而?年羹尧自己也是来者不拒,呼朋引伴,招揽权势,夸耀功勋,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大清第一功臣了,对于那些?溜须拍马的吹捧之言都是照单全收,而?且还越发有了飘飘然的姿态。
    之前?还密折保举人才,现?在连密折都懒得上了,直接明着要?官要?爵,如今人人都把年羹尧的保举称作年选。
    而?隆科多掌管的吏部,这个正儿八经管理人事?的部门却好似成?了摆设,大家都跑去烧年羹尧这个热灶。
    于此同时,一些?与隆科多亲近的朝臣们,也开?始鼓动隆科多:“隆大人,年羹尧如此受皇上信任,他为人也好大喜功,又如此大力?提拔朋党,此等人物若是日后入了中枢,恐成?祸患啊。”
    没错,年羹尧这才回京不过七八天,入御前?行走也不过几日,就已经遭受到了一大批同僚的厌恶和反感?,同时他们也很害怕,要?是年羹尧以后真的入了御前?,那他此等性情,只怕真的会一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