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用和坐着和姐姐聊了一会儿天, 没?有深入的再去说刘家的事儿,也没?有提起他今日见到?太子的事情。
    姐姐并非心机深沉的人,说这些给?她听也没?什么益处, 只是徒增伤感和担忧。
    姐弟俩聊完之后,一同用了膳, 然后李用和便?告辞离开?。
    外甥女?永安十分舍不得舅舅,牵着李用和的袖子, 一直将李用和送出内宫,原本还想跟着一起往外宫去, 到?底被身边的乳母拦住了。
    李用和也劝小姑娘:“舅舅下?次再入宫来看你。”
    小姑娘要哭不哭的瘪了瘪嘴:“舅舅骗人, 每次说下?次都是好久以后。”
    李用和哭笑?不得,真真是个小人精。
    最后又?是哄了好久,许诺了一大堆东西, 小姑娘这才跟着乳母回去了,而李用和也终于从内宫出来。
    他面上?带着浅淡的笑?, 想着今日宫里发生?的事儿,心中也隐约安定了下?来,日后想来, 总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吧。
    李用和笑?着走远,却没?有想到?, 此时此刻却有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他。
    小少年的脸绷的紧紧的,一双乌黑的眼睛直直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人。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但是跟在?他身边伺候的内侍却是冷汗直流,心说这位祖宗怕不是知道了什么?
    这般想着,内侍抬头看向太子,小声?道:“殿下?,时间不早了, 该回宫了。”
    太子回眸,冷冷看了内侍一眼,那一眼极冷,不像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眼神,内侍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原本心中生?出的一点心思,一下?子也被彻底浇灭,他战战兢兢的跪倒在?地,语气带着一丝哭腔:“奴婢有罪。”
    太子终于收回视线,淡淡道:“回去吧。”
    说完转身便?走。
    内侍这才连滚带爬的站起身来,匆忙跟了上?去,心里却想,自己虽然是皇后安排在?太子身边的人,但是到?底太子才是他的主子,太子想做什么,只要没?出格,自己这个做奴才的又?何必得罪人呢?还是只当没?看见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太子脚步匆忙的走在?前头,心里却是情绪翻涌,他人生?的前十年过得很顺,大娘娘严格,小娘娘溺爱,父皇更是把他放在?心尖上?,因此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缺憾。
    可是前些时日,他却偶然间听人说起一桩密辛,他这才知道自己竟然并非大娘娘所出,而是李顺容所出。
    这带给?他的震撼,简直不可言说。
    当然了,这件密辛能传入自己耳中,已经显得有些不同寻常,可是他听到?这话之后,却并没?有追究倒是是谁在?谋划这件事,而是第一时间就信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他渐渐长?大之后,他就发现,身为自己生?母的大娘娘,对他的态度,并不像其他人家母亲对于儿子的态度。
    要说亲近也是有的,大娘娘对他几乎有求必应,可是更多的还是严格,和一份若有似无?的隔阂,让他总觉得这份关系并不踏实,仿佛是飘在?半空中,显得有些轻飘飘的。
    至于小娘娘,那就是完全的溺爱了,没?有丝毫底线可言,更接近于一种讨好,而且他也知道小娘娘只是自己养母。
    之前他只以为大娘娘这是含蓄内敛的缘故,并非不疼爱自己,可是听了这个话之后,他才知道原因为何。
    而且他到?了此时也终于发现,他对于这个诞下?自己唯一妹妹的李顺容并不了解,或者说,他长?这么大,竟是几乎一次都没?见过这位李顺容。
    这是很不同寻常的,他小的时候,经常出入庆寿殿,也经常看到?那些来庆寿殿拜见大娘娘的妃嫔们?,可以说稍微有点地位的妃嫔,他都几乎混了个脸熟,只有这位李顺容,他却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妹妹永安公主,他也几乎没?见过,宫里如今存活的孩子中,就他和永安两个,父皇对永安也很疼爱,时常提起她,可是他身为永安的哥哥,却一次都没?见过这个妹妹,这不是很怪异的事情吗?
    只要产生?一点怀疑,那以前那些不合理的事情就全部都翻了出来。
    太子也是个聪明的,虽然心中产生?了疑虑,可是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暗地里尽量收集了一些关于李顺容的信息,可是越收集他却是越心惊,李顺容原本是大娘娘身边的侍女?,在?大中祥符二年底和大中祥符三年初这一段时间里,太医院曾经给?李顺容频繁的问过脉,内侍省也曾给?她一个还只是县主的低级妃嫔,许多不符合她身份的东西。
    更让他确信的是,每次他提起永安公主和李顺容时,周围人遮遮掩掩的态度。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认定,那些话都是真的,自己的确不是大娘娘所生?,他的亲娘是李顺容!
    一开?始得出这个结论,太子是惶恐的,毕竟身份的错位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难以接受的事情,这就等同于将他的世界观打碎重建,这让他纠结、难受,想要去接近自己的生?母,又?怕因此让两位养母伤心。
    也是因为这件事,让原本还有些天真的太子逐渐变得稳重起来,他开?始变得沉默,开?始更加努力的读书,他怕被大娘娘抛弃,又?想要接近生?母,对于未来的不安,和孩童对于母亲的渴望同时在?他心中迸发,这种矛盾的心理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孩童的承受能力,可是他却谁也不敢诉说,只能压在?心底,最后自我折磨,自我煎熬,差点将他撕碎。
    就这么折磨煎熬了许久,他终于想起了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这句话仿佛是一句救赎,被他牢牢抓住,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力量,是根本无?法去认下?生?母的,或者说,以他现在?的身份,接近生?母才是害了他,所以他暂时也只能先压下?这份心思,好好读书,好好学习,等他日后继承大统,总有孝顺生?母的时候,至于大娘娘,他自然也会孝顺赡养,毕竟大娘娘这么多年对他,也有抚育之恩。
    得到?这个结论之后,太子心中的压力这才缓和了一些,但是与此同时,他对于生?母如今的生?活状态也是越发好奇了。
    他不敢明目张胆的表现出来,只能不动?声?色的打听,而且多半都是接着永安的名义。
    毕竟永安可是他唯一的妹妹,哥哥关心妹妹,并没?有什么不妥。
    而他打听的渠道,除了父皇就是身边的内侍。
    虽然身边的内侍大多都是大娘娘安排的,但是他可是太子,他的身份放在?这儿,便?注定会有人投靠他,他仔细观察挑选,终于从其中找出了几个对他更加忠诚的人,然后开?始慢慢拉拢培养。
    以前他是从来不会考虑这些的,毕竟当时他认为大娘娘是他生?母,生?母怎么会害他呢?
    可是现在?不同了,他发觉自己的心中也对大娘娘起了一丝隔阂,想到?这儿,太子不由苦笑?,如此说来,之前也怪不得大娘娘没?有对他敞开?心扉了。
    而今日偶遇李用和,也是他精心策划的,他打听到?李用和今日要入宫求见大娘娘,便?特意?琢磨好了时间,前往大娘娘处请安,没?想到?就真遇上?了。
    这是自己的亲舅舅,他的才名,自己即便?身处内宫也曾听闻过,他甚至之前还曾经见过舅舅的画,教他画画的师傅十分欣赏舅舅,对自己夸赞了许多。
    当时他没?放在?心上?,如今翻出来看,却是越看越有意?境。
    这般想着,竟是越发对这个舅舅好奇了。
    而今天他也终于见到?了这个舅舅,果然如同他心中所想一般,是一位翩翩公子。
    太子一时间竟有些暗喜,这个舅舅可比刘美?这个舅舅好多了。
    他背着手往东宫走去,嘴角却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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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用和回了家,一开?始还是一直让人盯着刘家的,毕竟刘皇后是个讲道理的,但是刘美?可不是,他也怕刘美?气急败坏狗急跳墙,不顾刘皇后的命令。
    但是最后他发觉自己想多了,刘美?的狗链子还是被拿捏的很紧的,自己入宫的第二天,刘美?便?被传召入宫,听说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等回了家,又?被皇帝下?旨训斥贬官,搞得十分灰头土脸。
    刘家更是自此闭门谢客,一副潜心忏悔的模样。
    李用和不认为他是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无?非就是被皇后给?拿捏住了,现在?不敢再嘚瑟了。
    不过这样也足够了,就刘美?这样小心眼的人,能安生?几日,他也就满足了。
    李用和自此之后也就将刘美?的事儿搁置下?来,开?始走马上?任,去京仓草场当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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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得了好处,欢天喜地。而刘家此时却是上?下?都是低气压。
    刘美?简直气疯了,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杀了李用和。
    可是他的疯狂想象还没?有付诸实践,就被刘皇后叫进宫骂了一顿。
    这顿骂如同兜头一盆凉水,彻底浇熄了他的怒火。
    皇后的话很简单,却很有效。
    “我让你拉拢李家,你却将事情搞成这样,你若是做不好这件事,那我可以找别人来做,刘美?,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你的依仗是什么,你还看得清楚吗?”
    皇后之前也曾训斥过他,但是却从没?有如此冷冰冰的撕开?这表面的温情,给?他迎头痛击。
    可是也正是这一击,让他终于意?识到?,皇后对于自己已经十分不满了,而他现在?取得的地位,全部都是因为皇后,若是皇后抛弃他,那他就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