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拍摄,谢临溪偶尔来。
    他工作挺忙,不常有时间,可他经常给全组加餐,人虽然没到,但动不动就是一个招呼打过来,让大家别吃盒饭了,他点顿好的。
    盒饭当然不能和专门点的菜相比,这样搞了几次,同工资的情况下,日结的群演都更想来他们组蹭饭,久而久之,这剧群演的质量都更高一些。
    奶茶也常常一请请全组,以至于虽然人不在,可每到饭点,组里到处是他的名字。
    “谢总今天在吗?”
    “谢总不在诶。”
    “那谢总的饭在吗?”
    “谢总的饭在!”
    “那谢总的奶茶呢?”
    “谢总的奶茶也在!!!”
    组里洋溢着快活的空气。
    谢临溪这个投资人硬生生压过了秦啸前,成了全组人气最高的人物。
    四个月后,《鹤唳》终于进入尾声。
    秦啸前头发一把一把的掉,秃顶面积日益扩大;伯鸿飞每天上蹿下跳,追逐战接着枪战,连顾青衍这样好吃好喝的养着,都清瘦了几分。
    谢临溪拿手远远一比划,啧了一声。
    前世顾青衍得病的时候,可能腰都没有这么细,知道的以为他在拍戏,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临溪虐待他了。
    而随着拍摄进入尾声,和萎靡不振的道具组相比,秦啸前的精神状态却越发亢奋。
    这部戏的拍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终于,马上到了顾青衍的杀青戏。
    顾青衍的杀青戏,恰好也是谢明青的谢幕戏,也是全剧的大高潮。
    柏鸿飞饰演的男主经过千难万难,终于截获了重要资料,准备乘船出海,绕过敌方包围区,将资料归还组织。
    主角团乔装打扮,混入一条货船上,眼看着船锚脱离港口,轮机发出轰鸣,却忽然被军队重重包围。
    原来消息走漏,港口提前遭遇封锁,敌方高官正在率队赶来的路上,派遣港口的临时警卫队先行登船搜查。
    这一支警卫队足有一两百人,各个配枪,伯鸿飞和主角团蜷缩在货舱内,听见了外面凌乱嘈杂的脚步。
    脚步声由远及近,柏鸿飞透过糊着薄雾的舷窗,能看见手电筒的亮光。
    一道,两道,三道,层层叠叠的光束落在窗户,映照出一个个明亮的光斑,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有人摸上了仓房生锈的把手,把手吱嘎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队友和柏鸿飞挤在一处,满手的冷汗,哆嗦着握紧了,小声问:“队长,我们怎么办?”
    柏鸿飞扣紧了腰间的手枪,面容冷静,可指尖同样微微痉挛,他压低声音:“我拖住这帮人,你们带着资料跳海,找机会离开。”
    这个计划九死一生,男主必死无疑,资料泡了水不知道能不能看,队员们跳海也未必能逃离搜捕。
    可这时,搜擦的队列忽然停住了,整齐划一的转向了甲板方向,抬手敬礼。
    柏鸿飞擦了擦窗户上的雾气,从小孔往外看去。
    他看见了谢明青。
    这位和他屡次爆发冲突的军官不知何时来到了甲板上,依旧下垂着眼看人,一副阴郁不耐烦的模样,警卫队长唯唯诺诺的跟在他身边,低头挨训。
    谢明青:“这船货我有急用,你这样扣在这儿,是想耽误我的事吗?”
    “可是司令……”
    谢明青就偏头笑:“你们司令和我平级,怎么,他能做得了主,我做不了主?”
    最后几个字咬的意味深长,配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队长一咬牙,只能放行。
    柏鸿飞将手枪放回了口袋。
    他们随着船渐渐远去,陆地逐渐变得渺小,太阳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升起,光辉重新笼罩大地。
    这时,柏鸿飞这才发现,谢明青一直没有走。
    他静默的站在港口,眺望远去的货船和初升的太阳,就仿佛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阳光。
    再然后,谢临溪就没看。
    谢明青等船只行驶过安全距离,想要开枪自杀,而警卫队队长之前联系了上司,得到了否认的答案,早感觉不对,只是碍于职务,没有下手,于是,一番打斗过后,谢明青落入敌手,被关入了他出场的那个牢房。
    刑讯逼供的片段谢临溪直接掠过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演的,但心里莫名不太舒服,于是干脆开车出去,找了个咖啡店看报表喝下午茶。
    喝到差不多拍完了,谢临溪才结账回去。
    恰好是顾青衍的最后一场戏。
    作为一个完备的人物,必须有充足的动机,谢明青这个角色,就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直到死亡,才揭露出来。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谢明青的出生并不高贵。
    他在戏院里吃百家饭长大,那是没有名字,只有个小名,叫阿五,是戏院里买回来的第五个孩子,由于长得漂亮,被当成预备角儿来教,从小吃够了苦,不到十岁的年纪,满脑子都是出人头地,他不在乎当权者是谁,也不在乎奉承的是哪方,他只知道,他要从泥潭里爬出去。
    后来战争爆发,戏院解散,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晕倒在大街上,被人捡回家。
    捡他回家的男人年纪轻轻,没娶老婆,一个人住,长得倒是挺好看,每天带着礼帽上街,晚上回来,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阿五将他当成了戏院里的恩客,这年头有善心的人不多,总归是看他好看,才捡回家的。
    乱世中有个住处不容易,阿五卯足了劲儿想讨好他,结果那人把他压到到了书桌前,要他读书学字。
    从最简单的往上教,单字,词语,成语,教了他“明辨是非”,又教了他“青史明鉴”,用自己的姓,给他取了正经名字,将他的思维和信仰完全扭转成了自己的模样。
    谢明青再也不是当年的阿五。
    渐渐的,孩子长成了少年,又长成了青年,童年时代的老成世故在他身上完全褪去了,变成了一股略显执拗的书卷气。
    但是有一天,这人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人死了,他的兄父、他的老师,他的理想引路人,死了。
    谢明青在市井里打听,说他不知道卷入了什么事件,是被开枪打死的。
    一把柯尔特m1309的手枪,当时只有一种人能用。
    谢明青加入了这个组织,在他获得信任的当天,他也拿到了一把柯尔特m1309的手枪。
    他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终于有一天,他解锁了档案。
    原来那个人,是另一个党派的成员,有着另一种信仰。
    谢明青私下联系了他们,做了潜伏的特务。
    而现在,在死亡来临前的弥留之际,谢明青空茫的眸子注视着天空,想起了小时候,他还不到那人腰身高,那人指着桌子上的字问他:“这个读什么?”
    谢明青老老实实的答了,那人就揉了把他的头,笑道:“做得真好。”
    而现在,谢明青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与他平视,像他小时候读对了字一样,摸了摸他的额头,笑眯眯的夸他:“做得真好。”
    就在谢明青茫然怔愣无措的同时,那人缓缓对他伸出手,笑道:“和我走吧。”
    走向一片没有苦难,没有折磨,纯白干净的世界。
    那只手停在面前,像是一个美好的幻梦,谢明青伸出手,牢牢的握住了。
    耀眼的光芒从那人的背后涌出,将谢明青完全吞没,那一瞬间,带血的枷锁自动从谢明青身上脱落,他执着那人的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开始急速奔跑,人世间的一切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最后,只剩下一片纯白无垢的远方。
    于是,在肉体的极端痛苦中,他却忽然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剧情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可秦啸前偏偏在这里卡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拍下去。
    谢临溪站在秦啸前身后,狐疑的看了眼摄像机:“到底怎么了?这段很难拍?”
    又没有大场面,也不是多人物,就两个人,台词也不多,这有什么不好拍的的?
    秦啸前挠了挠头:“谢总,感觉不对啊!”
    这个人虽然龙套之中的龙套,出场角色不到五分钟,还只有个模糊的剪影和一只手的特写,可还真不能乱拍,因为这人对谢明青极其重要,可以说是谢明青的白月光。
    谢明青的逼格很高,要是谢明青的白月光是个low货,那不把谢明青的逼格也拉下来了?
    所以,虽然是模糊的剪影,但这人身材不能差,不能矮不能胖,更不能吊儿郎当佝偻驼背,必须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仪态端庄内涵风骨,手也要够好看。
    要求看上去不是很高,但是凑一起,今天来试戏的群演,还真就没一个符合要求。
    谢临溪:“……那怎么办?杀青延后,明天再找?”
    秦啸前挠头:“可是我们这租的这个场景他今天到期啊,明天续租又要补钱。”
    自从拿到投资,秦啸前早就精打细算的算好了,一分钱多的都没有,拍戏扣扣索索剩下的,他还要想着拿去买营销呢。
    谢临溪眼睁睁的看着两根头发从秦啸前的头顶飘落:“……那你将就着拍吧?”
    他又不是导演,这事轮不到他操心,谢临溪看热闹不嫌事大,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语调凉凉。
    结果秦啸前眼神一转,就转到了谢临溪身上。
    谢临溪:“……干什么?”
    秦啸前脸上扬起谄媚的笑容,讨好的搓了搓手:“谢总,身材不错啊,哎呦,看着模样,经常锻炼吧?”
    谢临溪:“……”
    旁边,正在喝水补充体力的顾青衍不知什么时候抬起眼,看了过来。
    谢临溪脊背发毛,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本来想搪塞过去,说两句场面话,诸如“哪里有每天锻炼,其实我这西装底下都是小肚腩”“这衣服版型好,换件衣服就不行了。”这些胡编乱造的话谢临溪说的多了去了,草稿都不用打,可死对头就在旁边看着,两人前世针锋相对明争暗斗了那么久,从公司股票比到衣着品味,还是谢临溪借着高了三厘米的身高略胜一筹,又被顾青衍凭着一百亿的巨款强势掰了回来,现在借谢临溪十张脸皮,他也没法在死对头面前瞎编“其实我有小肚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