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奴觉得,他大概是在做梦。
    否则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情况,一个他踮起脚尖都望不着的,一个比他传闻中文曲星般的父亲还要尊贵的大人物,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要将他带回家,教他读书写字呢?
    可是摄政王正躺在他面前,指尖揉揉燕奴的脸颊,又揉揉他的后颈,接着又捏捏他的指尖,并没有多少亵玩的意味,反而十足的亲昵,像是很喜欢的样子。
    燕奴便轻声:“……王爷,只是磨墨掌灯吗?”
    大张旗鼓从红楼中买下一个公子,难道只是为了做这些吗?
    顾寒清心道当然还有些别的,不过得等燕奴不再害怕了才行,手上却只揉了揉他的后脑:“就这些。”
    燕奴便迟疑着,点了头。
    于是,这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拥着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躺到了早上,燕奴洗漱的时候,顾寒清便出门,找掌事的交涉。
    燕奴便藏在门后,悄悄的看他们。
    摄政王似有所觉,微微回头,他又连忙收回视线,等人重新转回去,才敢继续听。
    顾寒清莞尔,默许他偷偷摸摸藏在身后,继续和管事交涉。
    在摄政王面前,管事也不敢抬价,按照行价给了个数,一边报一边陪笑:“您也看见了,那孩子长得好看,十里八乡再找不出比他更水灵的了。”
    燕奴听着,稍稍抿唇。
    他不知道这些大人物有多富贵,他只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若是要他自己来攒,需要攒好多好多年。
    这么多钱,买一个小玩意,只是为了掌灯磨墨吗?
    却见顾寒清微顿,却是让掌事稍等,转身往燕奴这里来了。
    “……”
    燕奴藏在门后,吓了一跳,他忍不住紧张起来,心想,是顾寒清觉得他太贵,不值?那他可以去和掌事讨价还价。还是他藏在后面的举动惹恼了他?那他也可以保证绝不再犯。
    但是顾寒清将他牵到后头,问他:“那个掌事,他以前对你好不好?”
    人是必须要带走的,如果好,就给一笔丰厚的银两,如果不好,他倒是要派人好好查查这楼中的账目。
    燕奴顿了顿:“……还好。”
    掌事对楼中的公子姑娘还算不错,是个正经的生意人,至于什么叫好,燕奴不知道,他只知道附近其他楼里的孩子,要过的更惨一些。
    顾寒清颔首,转头把银钱付了,然后收拢身契,交还给燕奴。
    青年抿唇看着那薄薄一张纸,收下了。
    于是这日,摄政王的马车从红楼驶出,里头带着摄政王,燕奴,还有他小小的行李。
    燕奴确实没什么行李。
    公子该有的头面首饰,他刚刚挂牌,都是先用楼里的撑门面,至于四季衣物,挂牌的红绡薄软,至于平常保暖的,能穿就行,也没有几件。
    于是,行李的占地面积小的可怜,只占了马车的一角,青年则如出一辙的瑟缩着,屁股拮据的坐了很小的位置,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眸子也低垂着,只盯着自己布鞋的鞋尖看。
    顾寒清便与他搭话:“阿奴,你今年几岁?”
    他一说话,燕奴便是一顿:“……回王爷,十六。”
    “才十六。”顾寒清心道,“难怪这么小小一只。”
    个子没有长全,人也没有长开。
    顾寒清:“识得多少字?”
    燕奴:“唱曲子要用的字,识得一些。”
    做他们这行,要想身价贵,除了容色出挑,也得有些傍身的技法,那些秀才举人老爷来的时候,得能唱和的上。
    顾寒清:“你会唱曲子?是什么曲子?”
    先前因着顾寒清不慎说错的几句话,两人虽然已经说开,燕昭老觉着他喜欢金玉公子那般出生世家的,不太喜欢提楼里这段经历,也就床榻之上闹的狠了,才说上两句,其他情况顾寒清也不好多问,摄政王也是头回知道,自家夫人还会唱曲子。
    结果话一出口,燕奴的脸埋的更低。
    都是些花间玩赏的小曲,词也写的轻浮,和秀才举人唱和还算有趣,可燕奴知道,大雍的摄政王名满天下,在他面前唱这些,只会徒惹笑话?
    顾寒清便笑了:“不想唱给我听?”
    “……”
    燕奴摇头。
    恩客要听,当然要唱,他只是怕顾寒清不喜欢,会笑话。
    顾寒清:“我想听,可以唱吗?”
    这个小燕奴看上去好欺负的很,要是错过了,等他变成了燕昭,就不好哄着唱了。
    燕奴只好道:“……没有琵琶。”
    唱曲子也不能是干唱的,须得和着琵琶,只是这城太偏远,没有什么好乐师,琵琶也不是什么好琵琶,燕奴的琴技放在楼中尚可,放在顾寒清眼中,倒是不够看了。
    顾寒清:“我送你一把好琵琶。”
    能听见尚且年少的夫人唱曲子,一把琵琶对摄政王而言,算什么。
    于是不多时,一把镶满螺钿的紫檀木琵琶,便送到了燕奴手中。
    燕奴摸了摸琴弦,垂眸不说话。
    他认得这东西的价值,音色清亮明快,若不是顾寒清,整座城里,都找不出这么好的琵琶。
    他怕他弹不好。
    但是摄政王已然将琵琶寻来了,若是不弹,便有些不识好歹了,于是燕奴微顿,还是拨动琴弦,开始唱曲。
    而他开口前,顾寒清已经将行宫主殿巡逻服侍的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了他与燕奴。
    ——自家夫人唱曲,自然只能他自己听。
    燕奴唱的是极婉转的南地小调,唱腔用的当地方言,缠绵如情人絮语,词多是些花月春秋,夹杂了些不适合青年现在学的稠艳之词。
    而他唱的时候,顾寒清便展开纸笔,提笔悬腕,将唱词一个个书写下来,写到他觉得不合适的,就删掉,替换上韵律相合,但更为舒展大气的。
    而燕奴那边,声音却是越唱越小,一曲唱毕,便牢牢抱住琵琶,无措极了。
    顾寒清便一边落笔,一边道:“好听的,久闻大安擅舞乐音律,唱腔格外好听,今日一闻,当真如此。”
    燕奴悄然松了口气,无声将琵琶放开了一些:“王爷谬赞了。”
    此时,顾寒清终于将该写的写完了,他朝燕奴招招手:“阿奴,过来,来我这儿。”
    燕奴不明所以,放下琵琶,听话的走过来。
    顾寒清:“这些,认得多少?”
    燕奴小小声,将他认得的一一念了。
    顾寒清心道:“底子还算不错。”
    在红楼那地方,认得这么多字,可见天资聪颖。
    他便让燕奴坐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念。
    开始燕奴十分紧张,似乎不明白这通天似的贵人为何要屈尊降贵,亲自教他认字,思绪一片空白,频频出错,顾寒清也不恼,燕奴弄错,他就再教一遍,这般一来一往,人终于放松了下来,能好好学字了。
    指到某一个字时,顾寒清轻声:“阿奴,这个字念昭。”
    他给燕奴解释:“昭昭如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昭字蕴意光华灿烂,是个极好的字。”
    燕奴微微偏头看顾寒清,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摄政王要单单将这个字拎出来,又为什么要与他说这么多,但顾寒清说了,他便应了:“谢王爷,燕奴记下……唔。”
    顾寒清不知何时抬手,压在他的发间,用力的揉了揉。
    摄政王道:“阿奴,你这个名字不错,但显的太小了,叫小宝宝才会用奴字的,你既然都十六了,我给你起个大名,好不好?”
    燕奴豁然抬眼,看向顾寒清。
    即使他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多,也知道大户人家买了人,是会改名的,只是一般都改些“琴棋书画”“柳绿花红”之类的吉祥词,唤起来方便,认认真真取大名的,他没听过。
    更何况……
    他垂眸,看向顾寒清指着的那个字。
    蕴意这么好的一个字,要给他吗?
    刹那间,他的喉咙有点儿发涩,艰难道:“王爷,大名是哪个字?”
    顾寒清:“就这个昭,好不好?”
    燕奴说不出话,只好点头。
    于是,放在发间的手更用力的揉了一把,顾寒清笑着叫他:“昭昭。”
    燕昭愣在原地,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好在摄政王也没有让他反应的意思,只是将毛笔塞到了他手中:“来,试试,我教你写。”
    燕昭便开始,在纸上笨拙的描画。
    他认识几个字,写却是没怎么写过,笔墨纸砚都是贵东西,读书也是富庶人家才供的起的,他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对,得顾寒清握着他,一点一点掰开,小心的调了。
    等学会了基础的,顾寒清就将字帖和笔墨都留给他玩,自个坐在一旁看文书,燕昭写了几个,便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他,如此往复数次,见摄政王始终专心阅读,也不看了,开始自顾自的写。
    这一写,除了中途和摄政王吃了两餐饭,便写到了晚上要睡觉。
    等时间差不多了,侍从便进来,帮顾寒清铺设被褥,燕昭便停下笔墨,开始观察。
    顾寒清说买他回来,只是伺候掌灯伺候笔墨,他是不信的。
    这城中读书人不少,会研墨的更多,摄政王一句话出来,有得是才子词人愿意攀附,他们不少考过功名,哪个都比他学识好,肚子里墨水多,摄政王何必放着这些人不用,单单用他这个没读过什么书的?
    燕昭扪心自问,他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身段和脸了。
    或许是摄政王远征到此,身边缺个体己人,他恰好长得不错,入了顾寒清的青眼,而放在身边的人要是大字不识一个,又实在难看,这才要帮他读书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