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斯带着塞莱斯特和主教步入城堡。
    主教是今夜的主菜,约鲁巴公爵早早将主教带下去准备,塞莱斯特则跟在公爵身边。
    或许是心无牵挂,该送出去的人都已经送出去了,而主教的死亡已成定局,塞莱斯特态度远没有往日恭顺。
    他酒也不倒了,表情也不讨好了,面无表情的杵在岚斯身边,像一根端庄的木头。
    岚斯便夹了块肉排递给他:“不吃?”
    塞莱斯特不吭声。
    公爵也不生气,意有所指:“还是吃一点吧,今晚可有得磨。”
    小审判官肯定会动手,别到时候饿的剑都握不住了,影响他发挥。
    塞莱斯特狐疑:“你准许我吃?”
    跟在公爵身边,审判官一直在喝柚子小甜水,偶尔吃点蛋糕,肉排这种东西,他碰都没碰过。
    按理说,吸血鬼不允许血仆吃这些油腻荤腥的东西,那会影响血液的口感。
    塞莱斯特说话不怎么客气,岚斯也没生气:“吃吧。”
    他又递过来梨和苹果:“想吃就吃。”
    塞莱斯特深深看了他一眼,至今搞不明白公爵的意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进食。
    宴会照常推进着。
    约鲁巴将主教悬挂到了正中央,像当初悬挂塞莱斯特那样,然后在台上大吹特吹公爵的丰功伟绩,而作为宴会主角的岚斯始终表情淡淡,目光看向宴会斜前方的位置。
    在所有吸血鬼都忽视的角落,那里安安静静坐着个人,他全身都笼罩在漆黑的斗篷之下,几乎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一截伶仃的手腕从斗篷边缘露出来,肤色苍白发灰,简直像是死人的皮肤。
    小八缩在岚斯肩膀上,只觉得那个角落散发着黑气,它小心翼翼的扒拉着看一眼,又马上缩回去:“那是墨笛斯?”
    岚斯:“是他。”
    血族四大始祖之一,亲王墨笛斯。
    小八:“现在我们该干什么?”
    岚斯:“等。”
    等教廷的人来,拖住其余血族。
    小八:“我去门口看看。”
    墨笛斯身边的气味太让它难受了,阴暗,嗜血,活像从泥土里拖出来的木乃伊,散发着死肉的气息。
    或者说,除了岚斯,每一个吸血鬼的气味,它都不喜欢。
    教廷已经寻到了城堡门外。
    教宗达伦亲自带队,一个个银白的转送法阵在森林中隐秘的亮起,那是从世界各地紧急传送回来的枢机主教们。
    有了塞莱斯特之前的传讯和上次打开公爵城堡的经验,他们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教宗带着一半枢机主教迈步入内,其余枢机主教则均匀分布在城堡四周,他们以城堡为中心画出了一个圆,而后闭上双眼,向圆心举起了法杖。
    无形的巨网从法杖尖端张开,笼罩了城堡的范围。
    教宗迈步而入。
    城堡的外围都是些底层的吸血鬼,有些甚至没有爵位,在教宗与诸位主教的围剿下,几乎是一个照面,就消亡在了咒法之下。
    这时,岚斯微抬头,向后看了一眼,那道黑影也骤然起身,望向了门口。
    颂唱声响起,城堡的数个侧门瞬间打开,塞莱斯特一惊,便看见数名枢机主教突刺而入,瞬间斩杀了城堡周围的几名吸血鬼。
    教廷?
    接着,大门轰然打开,白袍教宗扫视全场,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塞莱斯特身边的公爵岚斯。
    教宗达伦眉目一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硬生生顿了片刻。
    岚斯不紧不慢,将酒杯往桌面一搁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随手挥开其余主教射来的咒法,单手在桌面上一拍,身形化为黑影,下一秒便凝在了教宗身前,直刺他面门而去。
    刚回来没多久的小八险些没扒拉住他的头发,被过山车似的甩了一圈,牢牢拽住发尾:“岚!岚!我们不是要打墨笛斯吗!你怎么和教宗打上了!”
    岚斯:“我和约鲁巴等二代血族王爵,全都是由墨笛斯咬破后颈,亲自输血转换的吸血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血族历史中以当初惨烈的血族内战为划分,内战前就追随几大亲王的血族,统称为初代贵族,他们几乎全部在内战中殒命,而墨笛斯亲王在百年前才逐渐转换的血族贵族们,都是二代血族。
    “……意味着什么?”
    岚斯冷笑一声:“意味着,我,约鲁巴,以及众多的子爵男爵,都可以算作墨笛斯的血仆,也意味着如果他想,他就能接管我身体的控制权。”
    就像他操纵塞莱斯特那样。
    整整百年了,这道阴影一直笼罩在他的上方,不得解脱。
    小光团猝然一抖。
    它知道亲王接管过约鲁巴的,并曾在大庭广众之下惩罚他,但它从来不知道,岚斯也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系统急的汗都要掉下来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有血契在身,他当然无法直接与亲王战斗,如果墨笛斯想,他甚至可以操控着亲王拔出长剑,刺向自己的心脏。
    岚斯语调平常:“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下,只要他不发现我失控,就不会接管我。”
    亲王可以一边操纵着公爵一边参与战斗,但那样必然在战场上分心,效果远不如让公爵自己行动,只要公爵不表现出问题,他不会动手操控。
    小八:“可是,可是——”
    可是这样,你要怎么杀亲王呢?教廷的这些人怎么办呢?塞莱斯特怎么办呢,你……又怎么办呢?
    它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可它看着岚斯冷肃的脸色,还是将所有的疑问憋了回去。
    公爵的脸色还是那么淡定,表情还是那么稀疏平常,似乎他早就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
    小八安安静静的拽住了公爵的长发。
    岚总有办法的,他既然敢这样做,就定然算好了一切。
    说话间,教宗达伦法杖尖端白光不停,顷刻间已施展了数个法阵,可他的眼睛始终凝在岚斯的脸上,像是想从他眉骨鼻峰的轮廓中寻找到一二故人的痕迹,神态难掩震惊。
    达伦心神不定,出手间露了许多破绽,要是往常,公爵早就让他殒命,可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舍难分,场上只能看见咒文四散开来,其余低阶吸血鬼和教廷人员都不敢参与他们的斗争,躲的远远的,硬生生将四周留出了真空的地带。
    几招过后,教宗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不再看岚斯的脸,而是微闭上眼,嘴唇翕动着默念起禁咒。
    光芒从法杖尖端迸发,夺目的向一轮升起的太阳,岚斯不避不闪,暗中调整位置,不慎被气劲掀开,径自撞向了黑影的方向。
    达伦微微蹙眉感到不解,却还是乘胜追击,然而法杖递出去一步,便忽地停止了。
    一只枯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攥住了他的法杖上。
    达伦眉头暴跳。
    那法杖是教廷世代相传的信物,教宗是当世最强的血猎,却被这不知道什么人压住。
    而岚斯早在此人抬手时后退一步,以手抚胸。
    达伦眉头更跳。
    他是血族公爵,能让他抚胸行礼的,只有一个人。
    达伦声线大震:“墨笛斯?!”
    这一声响起,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凝滞了,吸血鬼们交头接耳,面露欢欣,血猎们个个眉目凝重,塞莱斯特立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低涌起,将四肢百骸都冻住了似的,根本无法挣脱。
    一个公爵就已经强的不可思议,那么亲王呢?
    亲王百年前身受重伤,几乎垂死,至今未能养好,远不是巅峰时期,可他依然是血族亲王,是最强的吸血鬼,即使是现在,也不会比公爵逊色太多。
    亲王,公爵,这两人断层领先其他所有吸血鬼,教廷方面仅有教宗一人有与他们交手的能力,之前公爵一个,教宗还能勉强牵制,那再加上亲王呢?
    或许所有主教联手,也能牵制亲王几分钟,可还有剩下的伯爵,子爵,男爵……
    教廷这一趟就算胜,也只能是惨胜,但要是败了,便是全军覆没
    塞莱斯特还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身上的血契,反手握住长剑,加入战局。
    另一边,公爵已从烟雾中起身,他冷笑一声,明显是被教宗激怒,从墨笛斯身边掠过,丝毫没有与亲王打招呼,鬼魅一般落在了达伦的权杖前。
    教宗当即念咒,白光骤然翻涌而出,墨笛斯退避及时,并未被波及,岚斯却在被光芒命中的瞬间死死握住法杖,连带着教宗一起,被巨大的冲击掀了出去。
    吸血鬼们都喜欢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亲王并不感到奇怪。
    烟尘四起,公爵与教宗两人在墙壁上砸出大洞,两人同时起身,齐齐没入夜色,他们速度极快,即使是亲王,也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墨笛斯收回视线。
    ——也好,让岚斯拖住教宗,至于留在这里的主教和审判,他刚好全部活捉,一个一个的喝过去,等喝完了全部,他的实力也能恢复大半。
    亲王舔了舔獠牙。
    夜色之中,达伦心急如焚。
    他知道留下的那些小辈不是亲王的对手,险险避开岚斯的咒文,忍不住道:“冕下!冕下是你吗!”
    教宗已经浑浊的眼睛里带上了深深的哀切:“我是达伦,我的老师是柏温,冕下,您还记得吗?”
    说着说着,他深深闭了闭眼,“当年斩首行动,您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们既没有找到您的尸体,也没有找到您的徽章,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您已经死了,柏温老师悲痛欲绝,抱着您的衣服哭了三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