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时初,王府夜宴。
    谢寅与影五跪坐在端王身后,垂眸凝视着端王身前的黄花梨桌案,这宴席上具是贵人,皇家规矩严苛,若不慎与谁对视,便是莫大的冲撞。
    菜品流水般端了上来,四周有乐师弹琴奏乐,几位王爷不时客套寒暄,萧珩视线掠过端王身后,视线停在谢寅身上,见他跪姿僵硬,便笑道:“皇叔,此番我们叔侄宴饮,怎么叫了这么多外人在此?”
    小八仗着身边有穆无尘,一个侍卫也没带,都给他撵了出去,身边仅有一位侍女倒酒。
    端王环顾一圈,见周遭王爷都正饮酒寻欢,不像是有鸿门宴的样子,这才笑道:“这两人是跟我跟惯了的影卫,一时忘了场合,谢寅影五,你们下去吧。”
    两人恭顺应是,起身离去,几位王爷都喝的醉眼惺忪,闻言看向了他们的方向,齐王呦了一声:“九弟,你府上的侍卫,很俊俏啊。”
    在场的王爷都比小八大上一辈,端王行九,齐王行七,齐王少年时便尤爱美色,圈养舞女歌姬数百人,府中的侍卫小厮也具是清秀。
    端王笑道:“这两位是我的得力助手,不可送人,七哥若喜欢,让他们去给你敬几杯酒。”
    意思是,就是给不能给,让他观赏观赏还是可以的,齐王借着身份稍稍揩两把油,也是可以的。
    他指挥道:“你们过去吧。”
    谢寅眉目冷沉,指尖攥紧掌心,却还是提起桌案上的白玉提壶,正要迈步,又听一声轻笑。
    那声音年纪稍小,带着少年人的清润:“方才不曾细看,确实生得好看,九叔,我与七叔一人一个,左边这个,让他来给我奉酒吧。”
    谢寅微顿。
    肃王。
    端王挥手:“殿下喜欢,是他的荣幸,谢寅。”
    “……是。”
    谢寅调转方向,走到肃王席位身边,他有意掩饰面容,停在离那人一米有余,正要撩袍下跪——
    肃王轻声:“谢统领,来这儿。”
    他指了指坐垫。
    王爷们在案几前跪坐,腿下是一张宽约四尺的软垫,再跪一人绰绰有余,但同样,如果跪在那儿,肃王一伸手,便能碰到他。
    谢寅眉目更冷,顿了两秒,上前屈膝。
    全然没注意到,肃王悄悄抬手,理了理额头碎发和衣料上的褶皱。
    但是谢寅还是没有看他。
    谢统领兀自垂眸,执起白玉酒杯,双手端起,呈到萧珩面前,脖颈就垂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殿下,请。”
    肃王接过:“谢统领,你抬头。”
    ——看他一眼!看一眼他是谁!
    谢寅心中厌恶更盛,忍的指尖发白,抬首任由肃王巡视面容,眸光却依旧落在地面,他虽竭力掩饰,但系统依然从微表情中分析出了抗拒和厌恶。
    小八撇撇嘴。
    他接过酒喝了,又去看谢寅的膝盖。
    他这垫子软,肯定比端王那舒服许多,但谢寅却远比在端王那更加紧绷。
    小八完全没注意到,以谢寅的跪姿,他的视线落在膝盖,就等同于,在大腿上巡视。
    盯着那人垂着的脖颈看了一会儿,齐王那率先失了兴趣,挥手让影五退下,小八便也顺势:“你先离开吧。”
    “……是。”
    谢寅干脆起身,迈步离去,肃王殿下便唤来侍从,耳语了两句。
    等宴席过半,他作势不胜酒力:“各位皇叔先行宴饮,我实在头昏,先去歇息片刻。”
    肃王荣宠正盛,众王敢拦他,纷纷点头,目送他离去。
    而谢寅原本立在廊下,忽有侍者上前,腰间悬挂肃王府腰牌,恭恭敬敬的俯身:“统领,王爷有请。”
    谢寅微顿:“请我?”
    他是端王侍卫,没有肃王来请的道理。
    那人却笑道:“王爷口谕,正是请您,您请随我来吧。”
    谢寅皱眉,只得跟随。
    侍者提起灯笼,绕过深深庭院,越发往内院去,再往后,恐怕就是王府女眷的住处,谢寅的脸色越发难看:“阁下,我乃端王侍从,肃王殿下约我此处相见,是否有些不合适?”
    那人便道:“统领误会了,王爷身负军机要务,在书房处理,前面那方小院便是。”
    谢寅抬眼,果然见棠棣丛中有一小院,正明晃晃亮着灯火。
    在书房,总不会是想强压着他做些什么,可书房隐秘甚多,何必非要在此处见他。
    “谢统领,请吧。”
    谢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外厅与内室间悬垂着纱幔,肃王萧珩正站在书架前,信手翻弄书册。
    穆无尘飘在他身边:“小八,你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吗?”
    肃王看似放松,但侧脸始终对着门口,素纱珠帘垂坠而下,恰遮掩面容,若有人进来,只能朦胧轮廓,而肃王这张脸清俊归清俊,五官轮廓却极其出挑,三高四低一样不落,鼻梁俊挺眉峰含秀,单单侧脸,也足够好看。
    小八:“你也说了,锦衣夜行嘛。”
    等谢寅知道他是肃王,再发现他如此出挑,和傻没有半点关系,就该为当年莽撞的言行和强硬的举动向他道歉了。
    正在此时,谢寅拉开了房门。
    他没再外室看见人影,下意识抬眼往后,恰好看见那肃王侧对着翻书,当下垂眸行礼:“殿下。”
    肃王:“请起。”
    谢寅立在一旁,垂眸听令,珠帘微动,肃王从里头绕出来,语调浅淡:“谢统领,得见故人,为何不抬眼看我?”
    ——这是数据库中古代篇恨海情天特辑的重逢台词n0.1,系统觉得很合适。
    而之所以表情冷淡,是因为这样比较有逼格,谢寅得先为之前的所作所为道歉,再和他解释清楚为什么忽然把他打晕关进小黑屋,又忽然将他塞进装香瓜集装箱,害得马车颠簸时他一直被香瓜砸,他才会考虑原谅。
    这话一出,谢寅只得抬眼,直视肃王的面容。
    下一秒,便是瞳孔震颤,深蹙眉头。
    少年亲王正立在他的面前,一袭绯红织金的圆领长袍,腰佩金带,头顶玉冠,贵不可言,而那张脸……
    肃王回头看他:“一别数月,统领不记得我了?”
    系统面上平静冷淡,却开始暗暗咬后槽牙。
    不记得了?难怪,难怪之前那么久都没有认出来,要是谢寅真的不认识他了,他就,他就——
    但是下一秒,谢寅又跪了下去。
    极干净利落,膝盖与地面相触,发出砰的闷响。
    肃王眉头暴跳。
    他愣愣的看着谢寅的发顶,看着对方再次恭顺弯下的脖颈,听见了对方平静的请罪声:“属下有眼无珠,在筠州城未曾识得肃王殿下身份,多有冒犯,万望殿下……”
    “海涵。”
    最后一字落下,谢寅端正叩首,以额头触地,攥紧了指尖。
    电光石火间,他想了很多。
    来京城前,谢寅也思量过,那少年过的好不好。
    胡文墉是否接纳了他,是否给他弄了身份,他是否用他给的银钱盘下了药铺,是否在京城某地好好的生活……
    但他从没有想到,会是肃王。
    那胡文墉从筠州带回的少年,天子遗落民间的血脉,竟是他从山野间捡到的少年。
    皇家的手段如何,谢寅早就在端王手里领教够了,肃王虽刚刚归朝,但谢寅亦有所耳闻,对方在皇帝授意下入主内阁,手段称得上了得,仅仅数月,朝野上下井井有条,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故而从一开始,谢寅就不曾想过协恩图报。
    本朝皇室一贯薄凉,功臣尚说杀就杀,何况他只当那少年是乡野中人,说话讥诮居多,差遣全无客气,说动手就动手,不曾与他交代打算,在少年面前始终是敌非友,少年也曾亲口说过,他令人厌恶。
    那时他是怎么回复的呢?他说:“那便恨吧,恨死才好。”
    如今谈及恩惠,如那试图攀附的虫豸蝼蚁,只会显得可怜可笑。
    他原本以为,肃王传召他,是见色起意,看上了他的脸和身段,想要将他当脔宠亵玩,未曾想今日的情境,比脔宠还要差上数倍。
    谢寅有些想笑了。
    倒不如是看上了他的脸。
    肃王今日的态度,分明是来清帐的。
    端王心中有鬼,正待巴结,倘若肃王翻出筠州旧账,说他曾欺辱皇子,区区一个侍卫首领,大抵逃不过杖杀。
    死倒也没什么可惧,多年人不人鬼不鬼,拖着残躯苟活,他早便想死了,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他刚刚看见曙光的现在?
    谢寅兀自垂眸,方才进来时,王府内部守卫森严,他未佩长刀,仅有一把贴身匕首,身上还有陈年旧伤,要杀出去……恐怕很难。
    小八:“你,你,不是,先起来!”
    他是想要谢寅道歉!但根本不是这种道歉!
    谢寅微微闭目,抬起了头,却并未从地上起来:“昔日之事,是寅犯下大错——”
    不知为何,他并不愿意在少年面前,自称奴才。
    肃王微顿:“何错?”
    谢寅平静:“心盲无明,囚殿下于暗室;不辨尊卑,陷殿下于劳役;言行无状……”
    细细算来,谢寅唇边自嘲更甚,越发的想要苦笑了。
    肃王甩袖:“你虽然时常讥讽我,还在我后颈敲了个大包——”
    但他不是傻子,他事后和顾寒清将前因后果一串,哪能看不出谢寅是在保他,他只是,只是……
    他只是想让谢寅看看,他现在很不错,数月内名满天下的肃王是他,京城人盛赞的神仙公子也是他,他一点也不呆,一点也不傻。
    他想要谢寅夸他……
    但话未说完,谢寅再度深深叩首:“属下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