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裴亦不记得他。
    桑言毫不意外,他比裴亦小两岁,高三独栋教学楼,他们能在校园擦肩而过的机会少之又少。
    裴亦又要忙各种竞赛,怎么可能记得他这个小透明?
    “是我照片和本人差距很大吗?”裴亦似见他惊讶,礼貌道,“那是我高中拍的证件照。抱歉,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照片,就用了。”
    桑言对这张照片很熟悉。
    每次经过校荣誉墙,都会看到这张帅脸。
    “没有,拍得很好。”桑言同样客气,“现在也很帅。”
    也许这就是男神吧,出场自带偶像剧男主穿搭,高大身躯撑起正装,冷淡面庞干净禁欲。
    不过比起校园时期,裴亦似乎又长高不少,肩膀也更加开阔。
    桑言悄悄比了一下,心想应该只是坐着的错觉,等站起来,他们应该只差个几厘米。
    “你也很帅。”裴亦望着他微垂下的秀丽面庞,“我的基本情况,你应该已经了解过。如果我有哪里写得不详细,或者你想了解哪方面,可以现在问我。”
    “我对相亲流程不是很熟练。”
    “这是我第一次相亲。”
    桑言被他这郑重其事的语气弄得也有些紧张:“不用,你写得很详细了。”
    他想了想,忍不住好奇,“你为什么会出来相亲?”
    裴亦:“我学习工作都比较忙,交际圈窄,没机会、也没时间谈恋爱。”
    这种情况下,通常要靠熟人推荐,安排相亲。
    桑言难以置信:“你二十七岁,一次恋爱都没谈过?”
    裴亦颔首,问:“你呢?”
    “……我也是。”
    裴亦轻轻一笑:“既然我们都没谈过恋爱,那你为什么很意外?”
    因为桑言一直以为他是异类。
    上大学后,除了他关系较好的许方明,接触到的大部分人都恋爱不断,他们都不相信他母胎单身,他也懒得解释。
    毕业没多久,许多同学甚至有了二胎,进度堪称登火箭。
    每次他在朋友圈看到这些动态,都会产生极强的割裂感。
    桑言今年二十五岁,过完生日就二十六了。
    在社会世俗眼光中,这应当是个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成熟年纪。
    周围所有人都在按照约定俗成的剧本结婚、生子,而他原地踏步,好像还停留在高中少年时代。
    喜欢宅在家里看小说、打游戏、追剧,点上美食外卖,独自蜷缩在沙发一角,享受幸福的个人时光。
    他还是喜欢一个人。
    桑言随意找借口:“我只是觉得你条件很好,想谈恋爱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对我、最起码在客观方面,还算满意?”
    岂止是满意?
    裴亦可是他青春期的男神,学习上的动力,多年来,他也就对裴亦有过怦然心动的感觉。
    满意归满意,恋爱结婚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条件这么好,我当然满意。”桑言转移话题,“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相亲吧?”裴亦温声道。
    “嗯。除掉一些闹得不愉快的,加上你,应该差不多十次?”
    咖啡杯在桌面发出轻微声响。裴亦手指微顿,又听桑言说,“啊,数错了。应该是十六七次吧。”
    “那些都是我爷爷瞎推荐的,很多人都不靠谱,连联系方式都没有。”当然更多的是加好友后,他不通过。
    裴亦表情看不出变化:“这样啊。”
    “看得出来,你很受欢迎。喜欢你的人很多吧?”
    桑言:“没那么夸张。”他就一普通人。
    他们开始闲聊。
    桑言实在惭愧,将裴亦视作男神,他却从来不关注男神动态。
    原来裴亦在大一时转了专业,开始学医,前段时间刚携一身光环归国,目前在人民医院骨科上班。
    这算得上桑言体验感最佳的相亲,相亲对象正常、彬彬有礼,相处下来也极其舒适。抛去相亲这一点,他对裴亦挑不出毛病。
    可关键是,他抛不去相亲这点。
    桑言没做好踏入亲密关系的准备,哪怕这个人是他唯一心动过的裴亦。
    “其实——”桑言刚一开口,肚子突然咕噜叫了声。
    桑言面露尴尬,他没吃午饭。
    原以为聊几句就能打发走对方,没想到一聊就是半小时,是场持久战。
    裴亦先行道歉:“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抱歉,原本想把时间定早一点,但临时加了两场手术。”
    听这话,桑言第一反应是,裴亦不会也没吃饭吧?
    “我们要去吃点什么吗?”
    拒绝的言语,到嘴边却成为:“那就去吃火锅吧。”
    来都来了,就当宴请一下少年的自己。
    他们选了一家云南酸汤火锅店,人流量最大的饭点,他们运气不错,角落有一方空桌。
    桑言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薄毛衣,刚脱下外套,便有服务员送来一次性围裙。
    他顺手穿上,腰间带子随手一系,勒得有些紧,贴身勾出细窄腰身。
    扫码点单,桑言突然发现裴亦目光不明地看着自己,问:“怎么了?”
    “没什么。”裴亦移开目光,绅士道,“我很少吃火锅,麻烦你来点单吧。我没有忌口,都可以吃。”
    桑言选了店内招牌,瞄了眼裴亦的身形,目测饭量大如牛,于是又添了两盘肉。
    “你看看有没有要补的。”桑言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裴亦。
    裴亦愣了愣,并未接过,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随后收回:“这样应该够了。”
    桑言认为吃饭是一件很私密的事,和陌生人吃饭等于社交。他不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聊天,更喜欢专注美食。
    这一点,裴亦和他很像,他们用餐时很少聊天,只有偶尔会交流一下。
    桑言也不爱下菜,因为总要计算食物熟透时间,如果是他一个人吃火锅,通常会一股脑下完,然后一次性捞出来慢慢吃。
    ……在某些方面,他确实有点懒。
    有裴亦在,却不一样了。
    裴亦脱去外套,他没穿围裙,里面是贴身黑色打底。黑色袖子往上顺,露出一节有着明显训练痕迹的手臂。
    桑言默默低头吃饭,肝肠寸断。
    刚刚他们站在一起并肩行走,他就发现了,裴亦比他高大半个头!
    还有那胳膊那腿那肩膀……感觉能单手把他扛在身上。
    桑言再次下定决心,从今天开始,他真的要去健身房。
    这次不开玩笑。
    饭吃得差不多,裴亦借口去卫生间。
    “第一次见面,”桑言知道他要去结账,道,“我们aa吧。”
    “有件事我忘了说,其实相亲并不是我本愿。是我爷爷非要让我来,我被烦得没办法。”
    说完,桑言轻松不少。
    对面的人陡然安静,只用那双漆黑眼睛盯着他。一言不发,叫他毛骨悚然。
    火锅剧烈沸腾冒泡,裴亦将火关小,恍然道:“原来你是被家人逼着相亲。”
    “嗯嗯,你应该也是……”
    “我不是,我想结婚。”裴亦双手交叠搁在桌面,认真看了过来,“现在问也许有点唐突。你对我印象怎么样?会考虑和我结婚吗?”
    桑言呆住,脱口而出:“你很急吗?”
    “有一点。”裴亦无奈道,“家里催得紧。”
    桑言更加意外。
    看不出裴亦居然是保守传统、听从父母安排的类型。
    桑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低头咬住吸管,手机屏幕频频亮起,宠物医院群聊疯狂跳出新消息,追求他的男大学生又来了。
    他假模假样发语音:“好的好的,点名要我做绝育是吧?我马上过来。”
    “你有事?”裴亦道。
    桑言:“嗯,医院有点事,有个家长点名让我做绝育。”
    “我下午也有一台手术,得去医院。”虽然去的不是一个医院。但裴亦还是道,“我送你吧。”
    “不用……”
    裴亦平静地重复:“我送你。”
    桑言看了眼窗外,雨势渐大,他没开车,也没带雨伞,高峰期打车很麻烦。
    他没再拒绝:“那就谢谢你了。”
    前台付账时,裴亦先一步结账。
    之后,他们很默契地避开相亲话题。
    电梯门打开,桑言和裴亦先行进入,紧跟着大批人有说有笑地进入轿厢。
    他们被挤到最里面的角落。
    桑言站在裴亦身前,背靠轿厢最内侧的墙镜,这种情况下面对裴亦尴尬,背对裴亦更尴尬。
    他干脆低头看手机,假装很忙地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裴亦以身形造成一堵人墙,隔绝桑言与周围其他人。他垂眸看着桑言,吃了火锅后,那张冷白秀丽的面庞微粉,嘴唇也透着红肿。
    缩在袖子里的手指捏着手机,防偷窥膜看不到屏幕信息,但应当在回消息。不知对方说了什么,桑言唇角突然向上翘起,又继续打字,聊得很开心。
    裴亦静静看着这一幕。
    电梯中途停下,又进来三四个人。本就拥挤的空间,因他们强行进入,变得更加狭小逼仄。
    裴亦被突然撞了一下,朝桑言的方向晃了晃。桑言被吓一跳,手机从指尖滑落,急忙伸手去接。
    一只手掌托住他的手背,他们一起接住了手机。
    滚烫的体温、陌生的触感,让桑言浑身一激灵,第一反应是抽回手。
    “没事吧?”裴亦收回手。
    桑言摇头:“没事。”
    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他实在想不到,裴亦看起来冷冷淡淡,体温居然这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