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钟宝珠和昨日一样,早早地起了床,洗漱更衣,坐上马车。
    自从和魏骁吵架之后,他连觉都变少了。
    从前的他,每晚至少要睡够四个时辰。有的时候,中午还要补一会儿。
    爷爷说,他年纪小,还在长身体,多睡会儿长得高。
    爹也说,他跟小猪似的,一睡过去,打雷都吵不醒。
    可是昨晚,他只睡了三个半时辰,就自己醒了。
    他的失眠症状如此严重,都怪魏骁!
    钟宝珠靠在马车壁上,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又像小狼撕咬生肉一样,恶狠狠地啃下一块胡饼。
    嚼嚼嚼——
    不多时,便到了弘文馆。
    钟宝珠把最后一口胡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跳下马车。
    临走时,他还不忘叮嘱钟寻,让他不许和太子殿下说话。
    钟寻无意与他争辩,自是点头应了。
    钟宝珠这才满意地拍拍手,接过书袋,走进弘文馆。
    思齐殿里,几个好友已经到了。
    李凌趴在案上补功课,温书仪带着魏骥和郭延庆,用笔墨在纸上下棋。
    魏骁则盘着腿,抱着手,端坐在案前,正闭目养神。
    和昨日的场景一模一样。
    钟宝珠放轻脚步,走上前去,看见魏骁眼底的乌青,似乎比昨日更重了。
    就在这时,魏骁皱了皱眉头,像是有所察觉。
    钟宝珠回过神来,赶紧把头扭过去。
    他才没看!他什么都没看!
    钟宝珠扭着头,挪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想了想,转身去找后排的李凌说话。
    “你……你又不写功课啊?还想扎马步?”
    “我写了!”李凌头也不抬,大声反驳,“昨晚我爹扛着刀,站在旁边,亲自盯着我写的!”
    “骁骑营专用的斩马刀,磨得锃亮。我的笔要敢停一下,刀光一晃,就照着我的脖子劈下来了。”
    “我能不写吗?我敢不写吗?”
    钟宝珠疑惑问:“那你这是在?”
    “我这不是没补完吗?”李凌缩了缩脖子,“昨晚写到半夜,才把年节的功课补了一半,还有一多半没补完。”
    “那昨日的功课,你也没写?”
    “是啊,都没轮到它呢!”
    李凌急得不行,蘸满墨的笔尖在纸上划拉,几乎要擦出火星子来。
    “我爹还拽着我,在苏学士面前立了军令状。说,昨日没写完的功课,今日翻倍;今日没写完的,明日再翻倍!”
    “意思就是,我昨日还差十篇字帖、一篇策论,到今日,就成了二十篇字帖和两篇策论。”
    “这翻来翻去,跟滚雪球似的,我怎么可能写得完?写到手断了也写不完!”
    钟宝珠叹了口气,同情地看着他:“好可怜噢。”
    “那可不?”李凌喘了口气,换张纸继续写,“功课写不完,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从前不写功课,扎个马步也就算了,苏学士从来没让我补过。谁知道这回,我爹横插一脚。”
    “宝珠,还是你和……阿骁聪明。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情况有变,所以早早地就把功课写完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没有啊。”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我不知道。我就是在家里闲得无聊,随手写完了。”
    李凌咬牙切齿:“你们两个,真可恶啊!”
    “我才不可恶。”钟宝珠小声反驳,“他可恶。”
    “都可恶。”
    李凌忙得很,钟宝珠也不好总缠着他说话。
    两个人最后互损两句,便分开了,各自忙活各自的事情。
    没多久,魏昂也带着两个伴读过来了。
    钟宝珠抬头看了一眼,没等和他们对上视线,就急忙把头低下去。
    昨日魏昂对他说什么,我只瞧了你一眼,你就跟出来了。
    这话真是……
    太别扭、太古怪、太可怕了!
    钟宝珠只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跟有毛毛虫在身上爬似的。
    以至于现在看见魏昂,他都忍不住想起这句话,恨不得翻窗逃跑。
    钟宝珠这边难受得不行,一会儿挠挠胳膊,一会儿扭扭身子。
    魏昂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站在门外,扫了他一眼。
    就在这时,“哐”的一声巨响——
    原本闭目养神的魏骁,忽然抬手,猛地把书案往前一推。
    案脚划过地面,案上笔砚碰撞,在原本安静的宫殿里,响成一片,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紧跟着,魏骁猛然睁开双眼,霍然站起身来。
    他就站在钟宝珠和魏昂中间,正好阻绝两个人的视线。
    他转过头,先看了一眼钟宝珠,再看向魏昂,神色不虞,目光不善。
    一时间,场面静止。
    直到魏骥抬起头,呆呆地问了一句:“七哥,你去哪?”
    魏骁紧紧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恭、房。”
    “那……那你快去吧。”
    “嗯。”
    魏骁双手环抱,迈开步子,朝外面走去。
    路过魏昂身边的时候,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魏昂一个踉跄,被身后两个伴读扶住:“魏骁,你……”
    魏骁却不理会,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大步离开。
    思齐殿里,几个好友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静静地看着眼前场景。
    皇子之间起了口角,他们不好擅自开口。
    但要是动起手来,他们可就要上去劝架了。
    钟宝珠也想好了,虽然他和魏骁还在吵架,但要是打起来,他肯定帮魏骁。
    到时候,他就扑上前去,一把抱住魏骁,趁机问他:“不绝交好不好?”
    魏骁着急跟魏昂打架,肯定是点头答应,他们俩自然而然就和好了。
    嘿嘿!
    但很可惜,魏昂只是骂了一句,死死盯着魏骁离开的背影,什么都没做。
    钟宝珠叹了口气,竟然有点失望。
    另一边,魏骁径直来到恭房。
    他来恭房,倒不是因为他想如厕。
    主要是因为——
    据魏骥和郭延庆所说,此处可是魏昂拉拢钟宝珠的重要地点。
    他过来参观一下,不算过分吧?
    魏骁扬起头,在廊外转了一圈。
    旁人招揽人手,收买人心,都是在住所设宴。
    魏昂倒是不嫌埋汰,在恭房外面就堵上人了。
    钟宝珠这个小傻蛋,应该不至于看不出来。
    应该……罢?
    这样想着,魏骁面色一滞,连忙调转脚步,原路返回。
    他回到思齐殿,见钟宝珠与魏昂各自坐在位置上,并无交流,才松了口气。
    他二人的座次,本就在同一行。
    所幸并不相邻,中间还隔着魏骁与魏骥。
    魏骁清了清嗓子,大步上前,挡在钟宝珠身旁。
    钟宝珠听见动静,抬头看去。
    魏骁只当他要看魏昂,面色越发黑了,身板也越发挺直了。
    钟宝珠却以为他还在生气,咬了咬下唇,也不敢跟他搭话。
    *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
    钟宝珠和魏骁之间,还是那副别别扭扭的模样。
    不看,不听,不说话。
    偶尔撞见对方,也不生气,更不打架,只是转过身,从相反的方向避开。
    魏骥和郭延庆两个年纪小的,实在是受不了这样古怪的氛围,已经开始求神拜佛了。
    两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小小的铜佛像,放在书案上,还给它上贡。
    “信男愿一月吃素,换七殿下与宝珠哥快快和好!”
    “我……延庆,能不能换一个?我不太爱吃素。”
    “殿下,都到这个时候了,您就忍一忍吧。”
    “好吧,那我也愿意。”
    不只是好友和家里人,就连苏学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特意分别找了两个人说话,问他们怎么回事,劝他们各退一步。
    钟宝珠听着心烦,赌气说:“我和魏骁吵架,这几日上课认真听讲,功课也认真写完。夫子不该催我们和好,该盼着我们不好才对。”
    苏学士无奈一笑,正色道:“比起功课,夫子更想让你们都快快活活的。你好好想想,你和魏骁整日里板着小脸,都几日没笑过了?”
    “我……”
    这个问题,钟宝珠答不出来,魏骁也答不出来。
    其实,他二人心里,早已经消气了。
    只是一直找不到契口,和对方说话。
    就像温书仪说的,上次那样好的机会,被李凌搅和了。
    再想等到这样的时机,可不太容易。
    现在事情越闹越大,所有人都盯着他们,两个人反倒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这日上午。
    一群少年本该上算学课,结果工部的杜尚书突发疾病,来不了了。
    苏学士便让他们临帖习字,写完了就能出去玩儿。
    钟宝珠见外面春风渐起,草绿新发,心里也痒痒的。
    他飞快地临完字帖,交给苏学士,不等他看完,就揣着东西,跑了出去。
    弘文馆里,不仅有宫殿恢弘,还有花园湖泊,美不胜收。
    钟宝珠跑到湖边,找了棵柳树,背对着树干坐下。
    他从袖中掏出笔帘,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叠得整齐、带有香气的素绢。
    素绢昂贵,是他从爷爷的库房里拿的,上面还绣着花。
    钟宝珠把素绢展开,平铺在石头上,提笔沾墨,在上面写下三个小字——
    和好书。
    一封《和好书》,他涂涂改改,写了三四日,终于定下了初稿。
    当真不能再拖延了!
    所以他决定,今日就把《和好书》写好,送给魏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