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
    钟宝珠今日犯的错,实在是太多了。
    偷吃点心,扰乱课堂,装病骗人,陷害长辈。
    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样是冤枉他的。
    钟宝珠简直就是个小闯祸精。
    从早到晚,每时每刻,无时无刻,时时刻刻,都在干坏事。
    不罚他是不行了!
    照着钟三爷的意思,本来应该按照家规,遵循旧例,狠狠地打他十个手板,把他的小手打成猪蹄。
    但是,看在他诚心知错,并且在弘文馆里,已经受过重罚的份上。
    再加上,钟寻帮忙求情,老太爷也亲自出面。
    便不打他了。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经家中长辈商议,最后决定——
    第一,让他给被陷害的大爷和三爷、被蒙蔽的大夫人和荣夫人,赔礼道歉。
    第二,扣他三个月的零用钱。
    第三,罚他写五页纸的《认错书》。
    钟三爷本来是想让他写十页的。
    可是,钟宝珠坐在地上,举起面条一样瘫软的小手,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又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他说:“要不然,还是打我手板吧?”
    打一下,疼一阵,也就过去了。
    要他写这么多字,反倒更疼。
    相比起来,他还是更想选打手板。
    家里人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动了恻隐之心,于是把页数砍半。
    对钟宝珠的处罚,就这样定了下来。
    零用钱和《认错书》,都不着急。
    钟宝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元宝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依次给几位长辈赔罪。
    他挪着步子,首先来到大伯父面前,俯身行礼。
    “大伯父,对不起。”
    “我不该装模作样,说您打我了。”
    “我知道,您是最心疼我的,也是最舍不得打我的。”
    钟宝珠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从身后元宝捧来的木托盘里,端起一盏茶,双手奉到他面前。
    “我也知道,您拿着鸡毛掸子,守在弘文馆门口,也不是真的要打我,只是想吓唬我一下而已。”
    钟大爷清了清嗓子,淡淡道:“那你可‘知道’错了。”
    “啊?”钟宝珠愣了一下,张大嘴巴,“您那时候是真想打我啊?”
    “嗯。”
    “什么?!”
    钟宝珠大喊一声,正要发作。
    他抬头,对上几位长辈严肃的目光,马上又蔫了下去。
    “不要紧,不要紧,君子论迹不论心,反正大伯父到最后也没打我。”
    钟宝珠自己把自己给哄好,又把茶盏往前送了送。
    “大伯父,请喝茶。”
    “好。”
    钟大爷心宽体胖,自然不会跟他这个小孩计较。
    他逗了钟宝珠两句,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紧跟着,钟宝珠转过身。
    “大伯母,对不起。”
    “我不该装病骗您,惹您担心。”
    “我知道,大伯母也是最疼我的,最见不得我受苦的,可是我却……”
    “我太坏了。”
    钟宝珠一说这话,大夫人马上就坐不住了。
    “胡说!我们宝珠哪里坏了?我们宝珠一点都不坏!”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上前,张开双臂,就要把钟宝珠搂在怀里哄。
    得亏荣夫人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人给拽了回来。
    荣夫人压低声音,提醒道:“大嫂,当心中计!”
    “噢?是是是。”
    大夫人回过神来,连忙重新拿起架子,坐回位置上。
    钟宝珠也再次端起茶盏,送到她面前:“大伯母,请喝茶。”
    “好。”大夫人接过茶盏,“以后可不许再犯了。”
    钟宝珠乖巧点头:“是。”
    大夫人喝了口茶,到底没忍住,还是补了一句。
    “我们宝珠一点儿都不坏,只是有点顽皮,改了就好了。”
    见她这副上赶着哄小孩的模样,荣夫人又不满地唤了一声:“大嫂!”
    “我知道!当心中计!”大夫人理直气壮道,“可是宝珠他才几岁?他会使什么计?”
    “他会使的计可多了。”荣夫人道,“什么无中生有、瞒天过海,他全都会。”
    “差不多得了。”大夫人也道,“你这个做娘的,总这么说宝珠,宝珠要伤心的。”
    听见大伯母这样说,钟宝珠也配合地低下头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没错没错,他伤心了。
    偏偏荣夫人不依不饶,非要凑上前,仔细端详他的小脸。
    “让为娘看看,你是知道自己干坏事了,正惭愧呢?”
    “还是听见为娘说你会三十六计,正得意偷笑呢?”
    钟宝珠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惭愧。”
    他转过身,再次端起茶盏,奉到荣夫人面前。
    “娘亲,对不起。”
    “我不该无中生有,瞒天过海。”
    “我辜负了娘亲对我的好,我是个小混蛋。”
    荣夫人端坐席上,冷眼看着。
    比大夫人要坚定一些。
    大夫人听钟宝珠赔罪,只听了三句话,就要去哄人。
    荣夫人愣是听到第四句,才给了他一点反应。
    她抬手,接过茶盏,吹了两下,撇去上层浮沫,却不沾唇,随手就放在一边。
    荣夫人冷声问:“下回再犯,该怎么办?”
    钟宝珠乖乖伸出手:“下回再犯,就打我的手心。”
    “娘可不会打你的手心。万一打坏了,娘也心疼。”
    “那……”
    下一刻,变故陡生。
    荣夫人语气突变,高高地扬起手。
    “打你的小狗爪!小狗爪打断了也不心疼!”
    “呜……”
    钟宝珠怕疼,眼看着娘亲的巴掌,冲着自己就扫过来了,下意识闭上眼睛,缩成一团。
    头都转到一边去了,两只手却没躲,仍旧直挺挺地伸出去,方便挨打。
    这样看来,他的认错态度还算诚恳。
    荣夫人轻笑一声,到底也没打他,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心,便放过他了。
    最后,钟宝珠挪着小碎步,来到钟三爷面前。
    “爹……你也对不起……”
    钟三爷抬眼看他:“嗯?”
    “不是不是。”钟宝珠连忙摆手,“我的意思是,爹,我也对不起您。”
    钟三爷问:“还有呢?”
    “还有……”钟宝珠顿了顿,“我就知道,您是最不疼我的……”
    “什么?!”
    此话一出,钟三爷满脸震惊。
    他给旁人赔罪的时候,一口一个“我错了”,一口一个“您最疼我”。
    可谓是好话说尽。
    结果轮到他,怎么就变成这种话了?
    钟三爷厉声问:“我什么时候不疼你了?我哪里不疼你了?”
    钟宝珠小声回答:“您本来就不如大伯父、大伯母,还有娘亲疼我啊。”
    “钟宝珠,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这个小兔崽子,你……你你你……”
    钟三爷被他气得不轻,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但是……但是……”
    钟宝珠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拍拍他的后背。
    “爹,你先别着急,还有‘但是’呢!”
    “好好好。”
    钟三爷捂着心口,深吸两口气。
    “我不急!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钟宝珠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继续说:“虽然,爹是最不疼我的。”
    “但是……但是!”
    “我知道,爹心里其实还是很关心我的。”
    “爹本来都拿着扫帚,要打我了,一看见我受伤,马上就不打了。”
    “爹只是对我要求严格,不是对我不好。”
    “我也知道,爹不像其他长辈一样,把我宠得无法无天的,是怕我学坏。”
    “爹,你放心,我只是有一点点‘小坏’而已,不会变成‘大坏’的。”
    “如果爹不喜欢我的‘小坏’,那我就马上改掉,再也不让爹看见了。”
    这两句话,说得还算动听。
    钟三爷冷哼一声,面色稍缓。
    只是说出来的话,依旧严厉。
    “你要是能改,小猪都会上树了。”
    钟宝珠理直气壮道:“我是‘小珠’,我就会上树啊。”
    钟三爷沉默着,嘴角抽搐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
    钟宝珠顺势端起最后一盏茶,递上前去。
    “爹,我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大人不记小孩过’,原谅我吧。好不好?”
    钟三爷瞧了他一眼,还准备晾他一会儿。
    坐在旁边的荣夫人,就伸出手,推了他一把。
    钟三爷皱眉,低声道:“我就想叫他多端一会儿茶,这也不行?”
    “差不多得了。”荣夫人道,“这茶水有点烫,别把宝珠的手烫坏了。”
    “好好好。”
    钟三爷无法,只得把茶盏接过来,也抿了一口。
    见四位长辈都喝了茶,钟宝珠便也放下心来。
    他高兴起来,环顾四周,对上老太爷欣慰的目光。
    老太爷端坐在主位上,钟宝珠给几位长辈赔礼道歉的时候,他没插手,就在旁边看着。
    很明显,老太爷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于是,钟宝珠扬起小脸,左手叉腰,右手一挥。
    “大伯父、大伯母、父亲、母亲,你们应该都已经原谅我了吧?还有没有记恨我的呀?”
    钟三爷扬起手,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跟谁说话呢?没大没小的。”
    “我确认一下嘛!”
    钟宝珠朗声道:“要是有人还在生气,还没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