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上午,原本是苏学士的文课。
    可是昨日,钟老太傅忽然来了弘文馆。
    苏学士在老太傅面前,自愧弗如,便想着请他出山,代上一堂文课。
    老太傅豪爽,果然答应,也如期赴约。
    所以今日,仍旧是老太傅端坐在讲席之上,引经据典,讲论《春秋》。
    苏学士则带着书卷笔墨,和其他学生一起,坐在底下。
    他听得专注,目光紧紧追随着老太傅。
    时不时低下头,记上两笔。
    可谓是整个思齐殿里,听得最入神的学生之一了。
    还有一个是温书仪。
    至于老太傅的亲孙子,钟宝珠……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两只手捧着脸,同样静静地盯着老太傅。
    看似是在认真听讲,实际上……
    苏学士与温书仪,听的是文义。
    钟宝珠听的,却是耳旁风。
    苏学士与温书仪,看的是老太傅周身文气,风起云涌。
    钟宝珠看的,却是老太傅的脸蛋儿!
    这几日没仔细看,爷爷脸上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
    特别是嘴巴旁边、脸颊下边,那两条皱纹,也更深了。
    随着爷爷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皱纹也跟着一动一动的。
    更像鱼鳃了!
    嘿嘿!
    就在这时,讲席上的老太爷,忽然咳嗽了两声。
    钟宝珠一激灵,连忙收回思绪,抬头看去。
    只见老太爷放下书卷,端起茶盏,抿了两口。
    老太爷咽下茶水,才看向钟宝珠,语气也不由地严肃起来。
    “宝珠,夫子在上面讲课,你在下面,要认真听。”
    “是。”钟宝珠低头应道。
    “再等一会儿,就提问你。”
    “是……”
    钟宝珠悄悄抬眼,看了一眼老太爷。
    他才不信呢!
    上一堂算学课,爷爷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害得他端端正正坐了一上午,一动不敢动。
    结果一直到下课,爷爷都没提问他。
    不过……
    钟宝珠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能再盯着爷爷的脸走神了,也不能再把爷爷的皱纹看成是鱼鳃了。
    这样太不好了。
    他也要干点正事了。
    钟宝珠这样想着,便拿出一张白纸,提笔沾墨。
    他歪着脑袋,一笔一划,在上面写。
    ——魏骁,可在否?
    这句话,之前李凌他们用过了,有点没新意。
    钟宝珠想了想,把五个字涂黑,另起一行。
    ——魏骁,午饭后,可得闲?
    这样问,好像又有点低声下气。
    跟求着他见面似的。
    钟宝珠又把这八个字涂黑,再起一行。
    ——魏骁,午饭后,小花园,有好东西,赠君一观。
    嗯,这句话就好多了。
    半文半白。
    威严又不失友善,霸道又不失亲近。
    魏骁看见了,肯定会赴约。
    钟宝珠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写。
    ——请将此信依次传递给李凌、魏骥与郭延庆。
    ——并在饭后,拦住温书仪。
    好了。
    钟宝珠吹了吹墨迹,把纸张叠好,正准备丢给魏骁。
    结果他一抬头,就对上了老太爷略显严肃的目光。
    紧跟着,老太傅开了口。
    “宝珠,你来说说,‘公会戎于潜’,何解?”
    钟宝珠连忙把纸条攥在手心,撑着书案,站起身来。
    “我……”
    “你再说说,‘郑伯克段于鄢’,何解?这句比较容易。”
    “我……”
    “罢了罢了。你只说说,夫子讲到哪一段了。”
    “回夫子,我……”
    钟宝珠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大声控诉。
    “爷爷,这和之前讲好的不一样!您不是不提问我的吗?您……您这是朝令夕改!”
    老太爷气极反笑,扬起手,作势要打他:“哪个跟你讲好的?去后面站着。”
    话还没完,钟宝珠就举起双手,胡乱甩了甩。
    又拽着自己的裤子,拎起自己瘫软的双腿。
    无声抗议。
    我都变成这样了,还要罚站吗?
    “罢了罢了,这次便不罚你了。”
    老太爷思忖片刻,最后还是放他一马。
    “快坐下,好好听。等会儿还问你。”
    “是。”
    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也不敢再去想纸条的事情,只是端正坐好,磨了磨后槽牙。
    好狡猾的爷爷啊!
    昨日故意不提问他,放松他的警惕。
    今日就忽然提问他,这也太过分了吧?
    他的爷爷根本就不是一条老鱼。
    他的爷爷是一只老狐狸!
    “宝珠!”
    钟宝珠不敢再想,拍拍自己的脸颊,抬头看向老太爷。
    不要催!他已经在听了!
    *
    就这样。
    在苏学士和温书仪满是崇敬的目光里,以及钟宝珠充满怨念的小眼神里。
    钟老太傅讲完了《春秋》隐公二年的前半段。
    宣布下课的铜钟一响,苏学士与温书仪便拿起书册,快步迎上前去,要向老太傅求教。
    钟宝珠也拿出早就写好的纸条,坐在软垫上,撑着双手,扭着身子。
    跟划船似的,慢吞吞地划到魏骁身旁。
    魏骁光是看见他,就忍不住想笑:“你这傻蛋,又要做什么?”
    钟宝珠没说话,只是展开纸张,让他自己看。
    魏骁定睛一看,把纸上的三句话默念一遍,便问:“什么好东西?”
    钟宝珠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怎么不说话?”魏骁问,“你爷爷骂你,你伤心了?”
    钟宝珠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反驳道:“才没有!”
    他知道,爷爷是为他好,想让他听课。
    他才不会记恨爷爷呢。
    “那你还装哑巴。”魏骁追问,“到底是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钟宝珠道,“反正是好东西。”
    “非得和李凌他们一起看吗?不能给我一个人看?”
    钟宝珠扬起小脸:“你要是不后悔的话,那也可以。”
    “那我后悔。”
    见钟宝珠这副藏不住得意的小模样,魏骁就知道没好事。
    他从钟宝珠手里拿过纸张,递给李凌他们。
    “钟宝珠给你们的。”
    其实压根不用他传。
    他们两个刚凑在一块儿讲话,几个好友就已经注意到了。
    再把纸条一传,众人本以为,能知道是什么事情。
    结果凑上前去一看,反倒更疑惑了。
    “什么好东西啊?现在不能给我们看吗?”
    “非去花园不可吗?在这儿不能说吗?”
    “钟宝珠,你说话啊!”
    钟宝珠又变回那副一言不发的模样。
    他闭紧嘴巴,只用摇头或点头回答他们的问题。
    弯起的眼睛和抿起的嘴角里,始终藏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到时候就知道了!
    *
    等苏学士和温书仪问完问题,时辰也差不多了。
    一行人昨日才去八宝楼,大吃大喝过一顿。
    几个少年今日又腿疼,不宜出门。
    他们便让膳房的侍从,把饭菜送到思齐殿里来。
    再清空两张书案,往前一推,和讲席上的夫子书案一拼一接,凑成一张方方正正的大饭桌。
    老太爷和苏学士,坐在讲席前。
    六个少年,围坐在学生席上。
    八个人一块儿用午饭。
    饭是普普通通的糙米饭。
    菜是清蒸鳜鱼、清炖乳鸽,还有两三道清水煮菜。
    老太爷吃着,也说太淡了。
    他甚至掩着嘴,低声问钟宝珠。
    “宝珠啊,能不能带爷爷去八宝楼啊?”
    钟宝珠还惦记着,老太爷上课提问他的事情,自然是严词拒绝。
    “不行!”
    “为什么?”老太爷疑惑。
    “因为……我没有钱了。”
    “爷爷早上才给了你一袋钱。”
    “那……我走不动了。”
    “爷爷扶着你走,咱们坐马车去。”
    “那也不行。”
    钟宝珠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爷爷,这可是弘文馆的膳房,特意为我们准备的饭食。”
    “清淡饮食,对身子好,还能叫我们保持头脑清醒。”
    “这些可都是能让人变聪明的好东西,必须要吃!”
    老太爷却问:“那你怎么还是个小傻蛋?”
    他恍然大悟道:“噢,你和你的好友们,日日翻墙去外面吃,都没在弘文馆里,正经吃过几顿,对吧?”
    “爷爷!”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好好地说着话,干嘛忽然骂我?”
    “好好好,不骂不骂。”
    钟宝珠鼓了鼓腮帮子,夹起一筷子波斯菜,放进老太爷碗里。
    “爷爷,快点吃。不然我回去告诉爹。”
    老太爷笑起来,问:“你要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钟宝珠顿了顿,“爷爷挑食!光吃肉,不吃菜!”
    这句话,他小的时候,老太爷经常对他说。
    现在也是被钟宝珠还回去了。
    “好。”老太爷笑着,无奈地应了一声,“爷爷吃。”
    钟宝珠见他低下头,捋着胡须,把菜吃了,这才满意。
    用过午饭,再歇一会儿。
    钟宝珠仍旧送老太爷,回自己房里歇息。
    临走时,他还朝几个好友使了个眼色,叫他们去花园等他。
    几个好友虽然无奈,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们也想知道,钟宝珠说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宝珠扶着老太爷,回到自己休憩的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