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一起,在太子府里学习。
    一边看书,一边吃饭。
    一边念书,一边洗漱。
    一边背书,一边睡觉……
    不对,这两件事好像不能一起干。
    总而言之,他们很用功!
    一群人熬到半夜,熬得口干舌燥,头晕眼花。
    最后还是钟寻和魏昭看不下去,亲自来催他们睡觉。
    魏昭还特意瞒着钟寻,向他们保证,颁赐太子口谕。
    不管他们考得怎么样,都带他们去南台山玩儿。
    一行人这才放心去睡。
    和上回一样,六个人挤在魏骁的房间里。
    钟宝珠和魏骁睡小榻,剩下四个人睡大床。
    不过这回——
    “呼——”
    魏骁吹灭最后一根蜡烛,走到榻前。
    却见钟宝珠裹着被子,背对着他,躺在榻上。
    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钟宝珠又拽了拽被子,往里面挤了挤,几乎要贴在墙上。
    很明显,钟宝珠还在生气,并且不想理他,连碰都不想碰到他。
    魏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脱掉木屐,也上了榻。
    两个人,分盖两床被子。
    钟宝珠侧躺,魏骁平躺。
    魏骁枕着手,转头就能看见钟宝珠圆溜溜的后脑勺。
    他张了张口,刚准备说话。
    钟宝珠似有察觉,拽着被角,盖过头顶。
    他整个人都躲在被子里,扭了两下,连带着身下小榻也跟着摇晃。
    魏骁疑惑,又要开口询问。
    下一刻,钟宝珠就从被窝里,掏出一条长枕,立在两个人中间。
    这是楚河汉界!
    魏骁不许越界!
    好罢。
    魏骁只好闭上嘴,转回头,静静地望着房顶。
    他知道的,钟宝珠还在生他的气。
    自从傍晚,他让钟宝珠不许对旁人撒娇,钟宝珠就不高兴了。
    或许是嫌他管得太宽,又或许是觉得他莫名其妙。
    说实话,魏骁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不可理喻。
    他和钟宝珠认识这么多年。
    他既不是第一日才知道钟宝珠的性子,也不是第一日才知道钟宝珠爱撒娇。
    怎的今日……
    忽然就犯起病来?
    他看见钟宝珠安慰李凌,就不高兴。
    他看见钟宝珠对着他兄长撒娇,也不乐意。
    甚至于,他看见钟宝珠对他自己的亲生哥哥撒娇,都不舒坦。
    他知道这样不对劲,所以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说出来。
    可后来钟宝珠问他,他一时晃神,就说出来了。
    他不想让钟宝珠对其他人撒娇。
    钟宝珠怎么能一边坐在他的腿上,一边搂着他的脖子,一边说着“魏骁最好”,一边又去找其他人呢?
    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他这是始乱终弃!
    钟宝珠总是这样,满口胡咧咧。
    刚才说过的话,一扭头就忘了。
    上回在他房里,还说要找机会,跟他说说魏昂的事情。
    结果他等了四五日,钟宝珠再也没来他房里找过他。
    魏骁回过神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他有点发热,头脑不清楚,才会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的好友这么多,钟宝珠不过是其中之一。
    好友之间,有所往来,再寻常不过了。
    他这又是在吃什么味?
    不过,既然是病了,那他就更要去南台山了。
    南台山上,有一座南台寺。
    南台寺里,有一个惠然和尚。
    他会测字解梦、治病解毒,还会算因缘。
    他得去找惠然,叫他给自己看看。
    不光是为了钟宝珠,也是为了他自己。
    魏骁这样想着,便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钟宝珠。
    钟宝珠生着生着气,就自顾自地睡着了。
    他仍旧侧躺着,对着墙,只是贴得没有那么紧了。
    一呼一吸,打在墙上,又弹回来,叫他呼吸不畅。
    所以他一睡熟,就不自觉仰起头,跟小猪似的。
    魏骁沉默着,帮他扯好身上被子。
    紧跟着,魏骁下定决心,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他睡不着。
    他要去隔壁厢房,挑灯夜读!
    *
    翌日清晨。
    钟寻和魏昭,亲自过来,喊几个少年起床。
    几个人久不用功,昨日忽然发狠读书,自然受不住。
    一早起来,眼圈黑了,嗓子哑了,站也站不住,东倒西歪的。
    旁的人都还好,就是魏骁。
    双眼四周,两个眼圈,乌青乌青的。
    眼睛里面,还带着点红血丝。
    众人都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说没事,又纷纷笑话他。
    问他是不是半夜去做贼,被人抓到,打了两拳,正好打在眼睛上。
    钟宝珠原本也想笑他两句,可看见他的模样,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便闭上了嘴。
    魏骁没反驳。
    钟宝珠也不说话。
    平日里最爱说笑的两个人,今日都熄了火。
    旁人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却没太在意。
    只当他们是念书念得累了,又或是有些忧心旬考。
    就算是吵架了,也无所谓。
    反正过几日,他们自个儿就好了。
    明日还要出去玩儿,不可能不好的。
    一行人这样想着,稍作休整,便启程前往弘文馆。
    今日旬考,馆内不设其他课程。
    所有学生,都在思齐殿正殿等候。
    主考的苏学士与小杜夫子,会在左右两处偏殿,设立考场。
    两位夫子抽签择人,抽到谁,宫人便会拿着签子,过来喊人。
    学生跟着宫人过去,接受考校。
    苏学士考背书。
    他会用白纸遮住书册上的一句话,叫他们原模原样背出来。
    背出来之后,再解释这句话,最后谈谈感悟。
    小杜夫子考做题。
    他会出十来道算学题,叫他们抽题解答。
    一般都是十句话或十道题,答对八道以上,就是甲等。
    六道是乙等,四道是丙等,再往后就是不过关。
    几个少年来到思齐殿,还没坐下,两位夫子便到了。
    钟宝珠今日的运气,实在不好。
    他刚起床,脑子里一团浆糊。
    原本想着,趁着候场这点时辰,再看看书。
    结果苏学士和小杜夫子一抽签,竟然同时抽中了他。
    真是天降厄运!
    钟宝珠没办法,只好合上一眼都没来得及看的书册,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拖着步子,跟着宫人出去。
    几个好友暗地里宽慰他,给他鼓劲,他也没听见。
    钟宝珠先去了苏学士那边。
    苏学士人好,看见他蔫了吧唧的样子,还朝他笑了一下。
    也是在这个时候,钟宝珠觉得,自己的运势,好像回升了一些。
    苏学士提问他的第一句话,正好是前不久,爷爷给他们上课时,讲的那一段。
    爷爷当时就问了他,他答不上来,后半堂课都认真听了!
    钟宝珠答上第一句,就有了信心。
    紧跟着,第二句、第三句,像是印在他的心里一样。
    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先动,就把句子说出来了。
    苏学士见他都会,也十分惊奇,捋胡子的动作停住,小眼睛瞪得大大的。
    “诶哟,宝珠,出什么大事了?今日请文曲星上身了?”
    “没出什么事。”钟宝珠扬起小脸,“我只是稍微花了一点功夫……”
    苏学士了然问:“是不是又和七殿下吵架了?没事干,就只能念书了?”
    “苏学士!”
    钟宝珠不满地喊了一声。
    “我才没有跟他吵架,我们明日要出去玩。”
    “噢。”
    苏学士颔首,大手一挥,就给他批了一个乙等。
    不仅如此,他还在乙等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上”字。
    表示钟宝珠差一点儿,就可以得甲等了。
    一个“乙等”在手,钟宝珠明显高兴不少。
    小杜夫子那边,就更好过了。
    他刚来,管学生总会宽松些,也不会对他们红脸。
    钟宝珠老老实实解了十道题,做对四道半。
    有一道题,他知道步骤,但是粗心,算错数了。
    勉勉强强达到丙等的标准,小杜夫子铁面无私,给他评了个“丙等上”。
    多出来那个“上”,也是鼓励他的。
    “多谢小杜夫子!多谢苏学士!”
    钟宝珠欢呼一声,抱着自己的旬考册子,一蹦一跳地跑出去。
    离开偏殿时,他还高高地举起手,在殿门外行了个礼。
    过了!他过了!
    他可以去南台山玩儿了!
    不过,就算他过了,按照规矩,也不能回思齐殿去。
    两位夫子怕他给相熟的好友透题。
    他只能去演武场,或者花园待着。
    大将军今日没来,钟宝珠一个人,东逛逛西逛逛。
    百无聊赖,一会儿踢石头,一会儿打水漂。
    好容易等到一个人过来,却是魏昂的伴读,郑方庭。
    他们素来不睦,所以连招呼都没打,就各自扭过头去。
    懒得理他。
    钟宝珠坐在湖边的大石头上,又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温书仪过来。
    不用问,温书仪肯定是甲等。
    两个人便凑在一块儿,商量明日要带的点心。
    “宝珠,除了一口酥,你还想吃什么?”
    “牛肉干!西域的牦牛干!”钟宝珠两眼放光。
    “我们要去的是寺庙。”温书仪无奈提醒。
    “寺庙怎么了?”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寺庙里不可以吃牛肉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