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骁不肯说,钟宝珠也不好问。
    魏骥更是不敢开口。
    一行人脚步匆匆,回到思齐殿。
    正巧这时,魏昂也回来了,苏学士便开讲《春秋》。
    钟宝珠坐在书案前,一只手撑着头,静静地看着魏骁。
    魏骁就坐在他旁边的席位上,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表情也是方才的表情,面色凝重,神情严肃。
    他定定地望着前方,像是在听讲,又像是在走神。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魏骁怎么会气成这样?
    方才魏骥朝钟宝珠做口型,他也没听清,只是隐约看出“父皇”两个字。
    父皇?那就是魏骁和魏骥的父亲,当今圣上了。
    他做什么了?
    “咳咳——”
    讲席之上,忽然传来苏学士的咳嗽声。
    钟宝珠回过神来,连忙转回头,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回夫子,我在听讲!
    苏学士这才满意,接着往下讲。
    结果讲了没两句,钟宝珠的脑袋,在不知不觉间,又转了过去。
    他换了只手撑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继续盯着魏骁看。
    魏骁是不是被他父皇教训了一顿?
    他父皇问他问题,他没答上来?
    他父皇也看见他的旬考册子了?
    还是……
    就在这时,原本一动不动的魏骁,忽然转过头,瞧了他一眼。
    钟宝珠也不怕,只是伸长脖子,探出脑袋,越发好奇地看着他。
    魏骁沉默着,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提笔沾墨,在纸上写字。
    钟宝珠眼睛一亮。
    魏骁要给他传纸条了!
    他马上就能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多时,魏骁写罢搁笔,不等墨迹干透,就把纸张叠起来。
    钟宝珠伸出双手,就要去接。
    下一刻,一只大手从天而降。
    “诶……”
    钟宝珠下意识要去追,一抬头,却撞上了苏学士。
    不知道什么时候,苏学士悄无声息地来到他们面前。
    在他们交接的瞬间,抢走纸条。
    “夫子……”
    钟宝珠试图劝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苏学士拿着纸片,一层一层,慢条斯理地打开。
    “给夫子看看,你们两个,在讲什么悄悄话……”
    话还没完,苏学士看着上面的字,陷入沉默。
    “唔?”
    钟宝珠站起身来,探头去看。
    苏学士干脆把纸张翻过来,摆在他面前。
    ——钟宝珠,别看我,好好听讲。
    十个字。
    钟宝珠瞪圆眼睛,气鼓鼓地看向魏骁。
    ——这就是你给我传的纸条?我还以为是什么皇室秘辛呢!
    魏骁端坐在位置上,朝他挑了挑眉。
    原本冷冰冰的脸上,也有了点鲜活气。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苏学士弯下腰,把纸条往钟宝珠案上一拍。
    “宝珠,把这张纸贴在桌上,时刻警醒自己。”
    “是。”
    钟宝珠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乖乖坐下。
    这一堂课,上得艰难。
    不光是钟宝珠,他的几个好友,也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一会儿听讲,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又想找身旁的人说话。
    就连一向专心的温书仪,也不由地走了两回神。
    苏学士提醒了两回,见实在是掰不过来,没再多说什么。
    见时辰差不多,便敲了钟,宣布下课。
    一下课,钟宝珠马上扑上前去,抱住魏骁的手臂,使劲晃了晃。
    “魏骁!跟我说!跟我说!”
    魏骁一言不发,只是端坐案前,目视前方。
    苏学士收拾好书卷,转身就走。
    魏昂双手一撑桌案,也站起身来。
    郑方庭和高广上前,帮他收拾东西。
    魏昂也不等他们,只是回过头,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扫了一眼钟宝珠和魏骁。
    “七哥,我先走了。”
    钟宝珠自然察觉到了他的恶意,要站起来,却被魏骁按住了。
    魏骁掀起眼皮,也冷冷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冷声应道:“嗯。十弟慢走,雨天路滑,当心摔跤。”
    魏昂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道:“我可不比七哥,有甩开宫人,雨里漫步的闲情逸致。我有宫人看护,不会轻易摔跤。”
    魏骁一顿,不等他再说话,钟宝珠也开了口。
    “十殿下说笑了。若论摔跤,谁能比得过十殿下的亲舅舅?”
    “你……”
    提起刘文修,魏昂明显变了脸色。
    钟宝珠乘胜追击道:“前不久,刘学士还摔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惊动了整个弘文馆。”
    “我家殿下,不过是怕这摔跤,会随着血脉流传,关心弟弟罢了。”
    “十殿下不领情便罢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你……”
    魏昂说不过他,只得转了话头。
    “我与七哥说话,与你何干?你插什么嘴?”
    话还没完,魏骁就搂住了钟宝珠的肩膀。
    “我准他说的。”
    钟宝珠靠在魏骁怀里,扬起头,狐假虎威。
    ——怎么样?
    魏昂说不过他们两个,重重地嗤了一声,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郑方庭和高广见状不妙,也草草行了个礼,快步追上去。
    钟宝珠光是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也“哼”了一声,又握起双手,对着他们挥了挥。
    有毛病!快滚开!
    魏骁张开手掌,包住他的拳头。
    可下一刻,钟宝珠收回手,调转方向,又给了他两下。
    魏骁疑惑:“钟宝珠,你打我干嘛?”
    “你也走开!”
    钟宝珠没好气地把他的手推开。
    他刚刚帮魏骁说话,是因为对面的人是魏昂。
    现在魏昂走了,他当然就不帮魏骁了。
    魏骁这个锯嘴葫芦,问他什么都不说,简直是莫名其妙。
    钟宝珠站起身来,朝魏骥走去。
    “九殿下,你来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不光是钟宝珠,其他四个好友,也围到魏骥身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
    魏骥夹在中间,有点儿为难。
    犹豫半天,最后还是看向魏骁,试探着问。
    “七哥,我能说吗?”
    魏骁却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背对着他们,依旧坐在案前。
    钟宝珠忙道:“你别怕,他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那我说了。”
    “快说。”
    “就是——”
    魏骥说话慢,把几个好友的胃口都吊起来了。
    “今日一早,我和大哥、七哥一起,进宫去向母后问安,又一起用早膳。”
    “父皇也来了。”
    “一开始还好好的,结果饭吃到一半,父皇忽然问大哥,月初是不是带我们去南台山玩儿了。”
    “大哥自然应‘是’,还拿出佛经,要献给父皇。”
    “结果父皇当即就不高兴了。”
    几个好友对视一眼,俱是不解。
    “为什么?”
    “南台山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凭什么不能去?”
    “太子殿下还带了佛经回来,有什么不高兴的?”
    魏骥抿了抿嘴角,慢吞吞地说:“父皇说,我们没分寸,不知进退。”
    众人惊呼:“什么?!”
    “父皇说,刘文修也算是我们的半个舅舅。”
    “他受了伤,魏昂亲自去刘府探望照顾。”
    “可我们呢?非但不去探望,还大张旗鼓地出去游玩。”
    “着实可恶。”
    听见这话,魏骁的身形越发僵硬。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也越发震惊。
    “刘文修……”
    毕竟是圣上说的话,几个人不敢太过放肆。
    憋了半天,到底是没憋住。
    李凌咬牙道:“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是我爹,我爹才是你们的正经舅舅,他刘文修算个什么东西?”
    “刘文修受伤,我们没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就不错了。怎么还指望我们去探望他?”
    “那太子殿下呢?他是怎么回答的?”
    魏骥道:“大哥说,我们去南台山,给刘文修也求了平安符,只是没来得及给他。”
    “这还好。”温书仪颔首,“太子殿下滴水不漏。”
    “可大哥这样一说,父皇面子上就挂不住了。”
    也是。
    已经发出去的火,怎么能再收回来?
    魏骥继续道:“父皇又说,大哥偏心,光带七哥和我出门,不带其他弟弟。”
    “这又是什么道理?”
    “我们出门,本来就是一时兴起,出去玩两日就回来了。”
    “又不是出去吃好喝好,独占山珍海味,不带其他兄弟。”
    “这个罪名,就更没有由来了。”
    “是啊。”魏骥点点头,“可没带其他兄弟,确是事实,大哥也无从辩驳,只能认下。”
    “父皇就数落了大哥几句,要他摆出大哥的风范来,别搞亲疏有别这一套。”
    “不光是我们,连带着长平公主,也被说了两句。”
    “还有皇后娘娘和我母妃,也……”
    魏骥没再说下去,只是看向魏骁。
    魏骁背对着他们,腰背越发挺直,脖子也越发梗直。
    他就是受不了这窝囊气,更见不得家里人受气!
    钟宝珠和几个好友,几乎能够想象出那个场景。
    圣上端坐在高位之上,贵妃笑靥如花地陪在他身旁。
    一会儿斥责太子殿下与长平公主,没有长兄长姐风范。
    一会儿数落魏骁和魏骥,不带着魏昂一块儿玩。
    一会儿暗指皇后娘娘和惠妃娘娘,教子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