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骁抱着钟宝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主帐。
    他们来到营地背后,骊山脚下,一棵大桃树旁。
    此时正是七月,桃树枝繁叶茂,枝头上还挂着又青又小的果子。
    果子无人照管,肯定是不好吃的,也不能吃。
    不过,一行人在外面狩猎的时候,曾在树下吃过午饭。
    所以这回,魏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就带着钟宝珠过来了。
    山坡倾斜,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四周还有岩石堆叠。
    至少能够遮挡住他们两个的身影。
    叫出来追赶的侍卫禁军,不那么快就找到他们。
    魏骁这样想着,便俯下身,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钟宝珠放在一块大石头上。
    钟宝珠翘着脚,坐好了,又两只手撑着石头,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来。
    魏骁也不客气,一掀衣摆,便坐下了。
    石头不算高,也不算大。
    两个人挨在一块儿,肩膀抵着肩膀,胳膊挨着胳膊,大腿也贴着大腿。
    从始至终,他们都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
    魏骁一坐下,就抱着双臂,梗着脖子,抬头看去。
    看天看云,看花看鸟,看从面前飘落的桃叶。
    他不敢看钟宝珠,更不敢和钟宝珠讲话。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忍不住。
    钟宝珠与他肩并着肩,手贴着手,自然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钟宝珠抿了抿唇角,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魏骁面不改色,仍旧一动不动,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他想叫钟宝珠别看了。
    可是喉头哽塞,冲不破阻碍,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越发抬起头,越发绷紧脸,越发昂首挺胸。
    假装自己没事,一点事也没有。
    可钟宝珠见他这副模样,非但不收敛,反倒更加放肆。
    他支起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倾身靠近,凑得更近。
    魏骁甚至能感觉到,钟宝珠的呼出来的气息,打在他的面上。
    魏骁呼吸一滞,坐得越发端正。
    一双按在膝盖上的手,也不由地攥成拳头。
    钟宝珠撑着头,眨巴眨巴眼睛,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
    直到——
    “哼哼!哼哼!”
    钟宝珠忽然捏着鼻子,学起小猪“哼哼”来。
    他一边叫,还一边喊他的名字。
    “魏骁!魏骁!狪狪!”
    魏骁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去。
    只见钟宝珠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挂在自己腰上的小金猪,给摘了下来。
    他手里捏着小金猪,正往魏骁那边拱。
    “狪狪!狪狪!”
    魏骁想伸手去接,可是钟宝珠手上方向一转,操纵着小金猪,就绕开了他的手。
    小金猪,或者说钟宝珠的目标很明确,是魏骁挂在腰上的金狪狪。
    小金猪来到金狪狪面前,用鼻子拱了他两下。
    它一边拱,钟宝珠还一边说话。
    “狪狪!狪狪!别生气了!”
    魏骁又是喉头一哽。
    钟宝珠见他不说话,便加大力道,用小金猪的耳朵去碰狪狪。
    “你干嘛不说话?干嘛不理我?”
    魏骁仍是不语。
    钟宝珠便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捏着小金猪,抬起两条又短又胖的前蹄。
    “叫你不理我!给你一脚!”
    “哼!哈!再给你一脚!”
    “小猪连环脚!”
    钟宝珠手上动作不停,小金猪一下又一下地撞上去,把金狪狪撞得晃来晃去。
    两只小兽磕碰,发出闷闷的声响。
    还真像是在打架一般。
    钟宝珠一开始是撒泼,后来就变成了撒娇。
    “哎呀!狪狪,好狪狪!”
    “为什么不理我?理理我嘛!”
    “你把我带出来,说明你也是想跟我讲话的啊,对不对?”
    钟宝珠换了策略,不再用小金猪去撞金狪狪,而是把小金猪摆在它身旁,轻轻磨蹭。
    他就这样碎碎念着,一双清明透彻的眼睛,却始终望着魏骁。
    “狪狪,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直到魏骁被他磨得没脾气。
    他终于应了一声:“嗯。”
    钟宝珠却故意问:“谁在讲话?”
    他抬起头,假意环顾四周。
    “谁在讲话?讲话要张开嘴巴,我怎么没看见有人把嘴巴张开?”
    魏骁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失笑。
    于是他又应了一声:“是我。”
    钟宝珠还是假装没听见:“谁?谁呀?”
    魏骁伸出手,按住钟宝珠的脑袋,捧起他的脸蛋。
    魏骁帮他把四处飘忽的目光转过来,正对着他自己。
    魏骁正色道:“钟宝珠,是我。”
    钟宝珠却翘起嘴角:“我跟狪狪讲话,你答应什么?”
    魏骁低声道:“我就是狪狪。”
    “原来如此。”
    钟宝珠弯起眉眼,朝他张开双手。
    “原来你就是《山海经》里,又高大又威武,又霸道又厉害的神兽狪狪。”
    他这样一说,魏骁眼里,当即有了笑意。
    “是我。”
    钟宝珠双手张开,又往前凑了凑。
    魏骁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钟宝珠的意思是,他们可以抱一下。
    他可以在他并不宽敞,也不雄壮的胸膛里,倚靠一下。
    只是……
    魏骁不想这样。
    一则,他比钟宝珠高大。
    要他躲进钟宝珠怀里,他必得低头弯腰,蜷起身子,很是别扭。
    二则,他没有倚靠钟宝珠的必要。
    他已经靠着自己的本事,在皇帝面前奋起反抗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
    三则,钟宝珠是他的死对头,而且是他喜欢的死对头。
    他不想在钟宝珠怀里丢脸……
    魏骁还没想完。
    钟宝珠就扑腾着双手,朝他扑了过来。
    下一刻,魏骁的肩膀被钟宝珠双手环住。
    他不由地往前一扑:“钟宝珠……”
    魏骁就这样,被钟宝珠一把按进怀里。
    他的脑袋栽进钟宝珠怀里,他的面庞贴着钟宝珠的衣襟。
    倏忽之间,魏骁眼前一片黑暗。
    于是他的五感,格外通达。
    鼻尖萦绕着钟宝珠衣上的香气,唇角磨蹭着钟宝珠衣上的纹样。
    就连他的耳边,也是钟宝珠“怦怦”的心跳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怎么会这样?
    他整个人,都被钟宝珠给包围了。
    钟宝珠没抱住他之前,尚且能够克制着自己,叫自己不要沉湎进去。
    如今钟宝珠抱住他了,叫他如何挣脱?
    这下子,他是再也抗拒不了了。
    魏骁低着头,以一种不算舒坦的姿态,靠在钟宝珠怀里。
    钟宝珠则举起手,试探着、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魏骁……”
    “嗯。”魏骁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别难过了。”
    钟宝珠难得这样,温声细语地同他说话。
    “他向来偏心,我们又不是刚刚才知道。”
    “他偏他的心,我们玩我们的。”
    “别理他就是了!”
    魏骁又应了一声:“嗯。”
    “再说了,你刚刚都已经骂了他一顿。”
    “既然骂过了,你都把心里的气发出来了,就更不该生气了。”
    “对吧?”
    魏骁点点头:“对。”
    钟宝珠想了想,又道:“你刚刚,真是太厉害了!”
    “我本来以为,我们都要受罚了。”
    “没想到你竟敢拍案而起,和皇帝对峙。”
    “为了皇后娘娘,为了我们,你好厉害。”
    钟宝珠顿了顿,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你帮我打魏昂,帮我出气。”
    “你带我回来治伤。”
    “你还帮我免了罚。”
    钟宝珠放轻声音,小声又诚恳地说。
    “魏骁,你真的很厉害,谢谢你。”
    “他不在意你,那你也不要在意他。”
    “我在意你,皇后娘娘也在意你,还有九殿下、李凌、延庆和温书仪,他们都在意你。”
    “他们肯定都和我一样,觉得你很厉害,都想要谢谢你。”
    钟宝珠绞尽脑汁,用上此生学过的所有词句,来安慰魏骁。
    反正……
    他的嘴巴一刻不停,魏骁的耳朵也一刻不停。
    他就是不想让场面安静下来。
    他就是想一直讲话,想让魏骁一直听,一直听。
    直到他彻底好起来为止。
    钟宝珠又说了一会儿话,说得嘴巴都干了。
    忽然,魏骁猛地抬起头。
    他同样张开双臂,一把抱住钟宝珠。
    钟宝珠还有半句话,含在嘴里没说出来,就被他抱了过去。
    一时间,情势调转,攻守易形。
    原本主动抱人的钟宝珠,被魏骁紧紧抱在怀里。
    魏骁不再弯腰躬身,他坐直起来,抬起头,把下巴搁在钟宝珠的肩膀上,冰冷冷的面庞贴着他的脖颈。
    “我知道。”
    魏骁哽咽着,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
    “我知道,我不会再在意他了。”
    钟宝珠看不见魏骁的脸,只能任由他抱着,也回以用力的拥抱。
    忽然,两滴温热的水滴,落在钟宝珠的脖颈上。
    水滴从他的脖颈上滑落,很快就消失在他的衣裳里。
    钟宝珠不知道是不是魏骁哭了。
    但是……
    就算是魏骁哭了,那也只有两滴。
    仅仅两滴。
    是魏骁为父亲流下的,最后两滴眼泪。
    丝毫不妨碍魏骁的威武和霸气!
    钟宝珠也就没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桃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