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救我啊!”
    “钟大人,请留步!”
    “钟宝珠我们就扛走了!”
    “我们带他去弘文馆念书,等傍晚散了学,就把他送回来!”
    “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必言谢!我们走了!”
    钟三爷坐在房里榻上,还没回过神来。
    魏骁就抱起钟宝珠,几个少年就抬起书箱。
    一行人跟打劫似的,乌泱泱地从他面前跑过去。
    他们一边跑,还一边七嘴八舌、嘤嘤嗷嗷地同他讲话。
    少年人嗓门大,语调轻飘飘的,语速也快。
    其实钟三爷压根就没听清楚,他们到底在喊什么。
    只是听见“念书”和“弘文馆”等字眼,他便喜不自胜,忙不迭朝几个少年摆了摆手。
    “好好好,快去快去……”
    “不好!”
    话还没完,钟宝珠搂着魏骁的脖颈,从他身前探出头来。
    他连声喊道:“不好,不好,不好!”
    “爹,你在干什么?”
    “他们要把我给抢走了!他们要把你最宝贝的珠珠给抢走了!”
    “你还坐着看?快来救我啊!”
    钟三爷愣了一下,试探着站起身来:“嗯?救你?”
    钟宝珠张大嘴巴,扯开嗓子:“对呀!救我!”
    钟三爷往前走了两步。
    钟宝珠忙不迭朝他伸出手,一脸期盼地看着他:“爹!”
    “来了来了!”
    魏骁和几个好友顿觉不妙。
    众人回头看去,眼见着父子二人的手,都要碰在一块儿了。
    魏骁越发抱紧了钟宝珠,一声令下:“走!”
    几个少年打起精神,齐声附和:“好!”
    魏骁把钟宝珠往上掂了掂,继续大步往前走。
    几个好友抬着书箱,紧随其后。
    “爹!”
    “宝珠!”
    “呜呜……爹爹……”
    “七殿下,请松手!快松手!”
    钟宝珠被魏骁抱着,在前面跑。
    钟三爷摆动着双腿双手,在后面追。
    父子二人都伸出手,只是谁也追不上谁,谁也碰不到对方的手。
    如同相隔天堑银河一般。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朝钟府正门跑去。
    快走啊!快追啊!
    正门之外,一辆马车停驻。
    钟寻独自端坐车内,小厮墨书跟随车旁。
    车帘掀起,钟寻问:“什么时辰了?”
    墨书恭敬答道:“回公子,只差一刻钟,便是卯正了。”
    “宝珠还没出来?”
    “是。”
    墨书回头,望了一眼门里。
    一行人从钟宝珠的院子跑过来,还没跑到此处。
    因此,门里安安静静,风平浪静。
    他转回头,道:“看这模样,小公子今日,应当是不去上学了?”
    钟寻颔首:“是了。”
    墨书思忖着,又道:“若是公子着急,小的进去看看?”
    “不必。”钟寻连忙摆手,“不要去喊宝珠。”
    “可御史台那边……”
    “再等一会儿。宝珠不来,总会派元宝过来,同我说一声。”
    “如此。”墨书壮起胆子,问道,“秋狩之后,第一日当值,公子也不怕迟了?”
    “来得及。”钟寻淡淡道,“宝珠不去弘文馆,不用绕路,我自行前往御史台,怎会来不及?”
    “公子不准小的去看看,只是在门外等着,这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墨书皱起眉头,只是疑惑。
    “请恕小的愚钝,公子到底是想让小公子上学,还是不想让小公子上学呢?”
    钟寻轻笑一声,温声道:“宝珠受了伤,行动不便,我自然不想他再折腾。”
    “他和那群少年,日日凑在一块儿,打打闹闹,没个正形。”
    “万一又受伤了,才叫不好。”
    墨书又道:“公子既然心疼小公子,何不进去,帮小公子求求情?”
    “今日一早,小的去膳房取早饭的时候,可看见了。老爷院里的侍从,端走了一碗牛乳。”
    “料想那碗牛乳,一定是给小公子吃的。”
    “老爷一向看重小公子的学业,小公子不上学,老爷怎会松口?”
    “依我看,还是得我们家公子,进去帮帮忙。”
    墨书这一番长篇大论,倒是不无道理。
    钟寻听了,却仍旧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
    他淡淡道:“会的。爹一定会松口的。”
    墨书自是不信:“公子……”
    “不光是我,爹也心疼宝珠。”
    “你没瞧见,在猎场里,爹为了宝珠,四处奔波忙碌。”
    “他心疼宝珠,宝珠对着他,撒两个娇,他自然应允。”
    “倘若我过去,对他们说,马车备好了,随时可以送宝珠去弘文馆。”
    “才是大大的不好。”
    墨书皱眉,认真思索起来。
    钟寻笑着,最后叹了口气:“所以啊——”
    “往日里,我叫你们把马车赶到偏门,在偏门外等。”
    “今日却叫你们传令,把马车赶到正门外。”
    “我不必进去,在门外等一会儿,给宝珠拖一拖时辰,也就足够了。”
    “事后爹问起来,我也好说。”
    “原来如此!”
    墨书恍然大悟,不由地点了点头。
    “公子真是聪明!”
    “一点小伎俩罢了,算不上聪明。”
    钟寻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府门里。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料想宝珠已经把爹说动了。我们走罢。”
    “是。”
    墨书领命,正要让车夫赶车出发。
    就在这时,钟府之中,忽然传来一阵吵杂的人声。
    “快!抓住他!别叫他跑了!”
    “站住!回来!别跑了!”
    “救命啊!”
    “这……”
    马车还没起步,墨书转过头,看向钟寻,面露难色。
    “公子,这……”
    钟寻亦是怔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
    “母亲前几日说,要宰羊宰猪,炖羊蹄猪蹄,给宝珠补一补身子。”
    “料想是膳房正要杀猪,不慎叫小猪走脱了,正在追赶。”
    “不要紧。你过去,叫他们小声些,别惊动几位长辈。”
    “是。”墨书领命,转身向回,“诶!里面的人,抓猪小声一些!别……”
    话还没完,一个小小的黑影,一蹦一跳的,从里面窜了出来。
    “嗖”的一下,从他身旁窜过去。
    “不是小猪!不是小猪!”
    “是宝珠!是钟宝珠!”
    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办到的。
    钟宝珠竟然挣脱了魏骁的怀抱,自个儿落了地。
    他正用一只脚蹦跶着,动作灵活地往外逃窜。
    钟三爷、魏骁和几个好友,在后面穷追不舍。
    “救命啊!”
    “宝珠!当心摔着!”
    “摔着也比上学好!”
    钟宝珠扭头一看,看见自家兄长的马车,就停在门外。
    他忙不迭扑上前,要爬上去:“哥!哥哥哥!”
    钟寻也连忙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拽了上来。
    “哥,我们走!”
    “走去哪?”
    “去你当差的地方!去御史台!”
    钟寻笑着,看看他,再看看外面一干人等。
    钟宝珠还在不断催促:“哥!快走快走!”
    “好,听你的。”
    钟寻轻笑一声,吩咐车夫:“走罢,去御史台。”
    最后,他掀开车帘,对众人道:“爹、七殿下,别追了。”
    “宝珠我就先带走了,你们也快去当值上学罢。”
    “对了,还要劳烦七殿下,帮我们家宝珠告个假。”
    钟宝珠趴在窗台上,从窗里探出脑袋。
    他举起手,用力朝身后挥了挥。
    魏骁带着一众好友,就站在路上。
    一行人望着绝尘远去的马车,俱是满脸不忿。
    不许!他们要去上学,钟宝珠也要上学!
    钟宝珠不许丢下他们!不许自个儿偷懒!
    钟宝珠见他们这副模样,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继续挥手,想了想,又把手心贴在嘴巴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口,再用力一挥。
    宝贝儿珠珠飞吻一枚,送给诸位好友!
    他走啦!
    从此过上不用上学的好日子!
    对了,还有他爹。
    钟宝珠笑着,又给钟三爷也飞了一个小嘴巴子。
    不能跟爹爹去鸿胪寺,只能跟着哥哥去御史台。
    实在是太遗憾了!
    嘻嘻!
    钟三爷愣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待他回过神来,又是一阵捶胸顿足,一声长叹。
    “哎呀!哎呀呀!”
    他本来都想好了,要带着宝珠,去鸿胪寺显摆显摆。
    他家宝珠长得漂亮,生得乖巧,嘴巴又甜,会哄人高兴。
    和几个同僚的儿子比起来,也是毫不逊色。
    结果……
    这下好了!
    真是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怎么叫寻哥儿给带走了?
    马车驶过拐角,离开街道。
    钟三爷气得直跺脚,转过头,看向几个少年。
    几个少年也看着他,不由地捂住脖子,往后缩了缩。
    “钟大人……”
    “宝珠爹爹……”
    “您别急!我们这就去追!”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前跑。
    他们是骑马过来的,魏骁牵来马匹,一个翻身上马,就追了上去。
    钟三爷愣了一下,还是没来得及劝阻,眼睁睁看着他们跑了。
    “诶!上学!”
    “快回来!去弘文馆!”
    “你们今日不去上学了?”
    几个少年骑在马上,勒马停驻,回头看了一眼,齐声道:“不去了!”